林涵能闻到那股味道。冰红茶。浓得像是一整瓶液体就贴着他的鼻子往前倒,甜的,黏的,带着一丝铁锈的腥。那种味道从磨砂玻璃门的缝隙里渗透进来,一丝一丝地渗,越来越浓,像有形的雾气一样弥漫进隔间里,让每个人的鼻腔都塞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王胖子的喉咙里出了一声极轻的。他快忍不住了,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在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地板瓷砖上出哒、哒的轻响。陈雪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咬住了嘴唇,硬生生把那声咳嗽憋了回去。
外面那个东西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它挪动了。脚步声从洗手间门口移开,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咚、咚、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朝着荣誉展厅的方向走去。然后是展厅的门被推开的声,然后是里面的脚步声——它在展览区中间停了下来。停了很久,久到林涵的脚都蹲麻了。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开始往回走。
咚、咚、咚。
从荣誉展厅出来,经过走廊,经过洗手间门口——
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的声音从闷沉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若有若无,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一楼的某个方向。
安静了。
林涵等了一分钟。然后两分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任务提示看了一眼——2o:13。全形态巡逻应该还在继续,牢大会在整个场馆里走一个小时。但他已经从二楼离开了,大概率去了一楼和地下。
他走了。林涵说,但我们还不能动。他还在巡逻,只是不在这层了。等满一个小时再出去。
我腿麻了……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忍着。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里,六个人挤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空间里的味道从冰红茶的甜腻慢慢变成了汗味和紧张的气息,混在一起,变得闷而酸。林涵靠着墙壁坐着,脑子里把刚才生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
全形态巡逻的规律:2o:oo准时开始。路线从三楼到二楼到一楼再到地下,每层停留约十五分钟,总共一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整个场馆没有任何一处是绝对安全的。但是相对的——牢大不会逐一检查每一个角落,他只是走固定的路线,在固定的位置停留固定的时间。
只要摸清他的路线和时间,就能在这个小时里规划出移动窗口。林涵轻声自语。
你在念叨什么?赵磊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路线。林涵说,他在三楼的路线跟二楼不一样。三楼他每个房间门口都停了,二楼他只停了洗手间门口和荣誉展厅。说明——
说明他在找人。老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三楼的房间多,有人藏的可能性大。二楼他判断大部分人不会躲,所以只查了两个可能藏人的点。
林涵点头,所以他是有判断能力的。他在用的逻辑在找人,不是机械巡逻。
这句话撂下去,隔间里安静了一瞬。一个会用人的逻辑思考的鬼,比一个只会按固定路线走的鬼危险了何止十倍。
2o:59。走廊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开关被关掉了。然后地板上的震动彻底消失,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21:oo。林涵推开了隔间的门。
六个人依次走出来,每个人都在活动麻的腿脚。王胖子半瘫在地上揉小腿肚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全是脏字。赵磊走到洗手间门口往外探了一眼,然后回头比了一个的手势。
他结束了。林涵说,现在到明天凌晨四点之前,我们有大概七个小时的窗口。七个小时里他还会巡逻,但频率会降到正常水平——大约两小时一次。我们需要在这七个小时里完成两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了翻,然后抬头:第一,把录像带看了。第二,回办公室翻合同附件——老刘只拿了主合同,附件可能还有别的信息。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VIp区域的防火门。
——想办法进包厢。老刘刚才从检修通道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7号包厢的内部?
老刘摇头:检修通道只通到包厢背后的设备夹层,能看到包厢的通风口和管道井,但看不到内部。包厢门都是锁死的,从外面转不了把手。
钥匙呢?
我在保安室找到的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可能就是开包厢锁的。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生锈的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但不确定是几号。得试。
先去办公室看录像。陈雪说,录像带可能比包厢里的东西更优先。他说是号,说明后面还有o2、o3、o4……
林涵把钥匙收起来,先看录像。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六个人摸黑上了三楼。走廊比之前更暗了,应急灯的光线调到最低档,昏沉沉地洒在地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跟着走。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门轴出一声尖细的,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个人同时停了一瞬,等确认没有回应才继续往里走。
办公室比他们想象中要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积满了灰。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的书脊全是空的——空壳子,里面没有书页,只有硬纸板撑着的面子。书架旁边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底下压着一台录像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黄了,电源线缠成一团堆在墙角。
陈雪蹲下去接电源线,找到插座插上,电视屏幕亮了一下,闪了几秒雪花点,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了蓝屏。她把录像带推进录像机的卡槽里,一声脆响,屏幕闪了一下,图像开始跳动。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画面上是一段新闻画面的翻录。日期显示是1998年,画质粗糙得全是噪点,声音时断时续。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球场上接受采访,穿着一件八号球衣,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和锐利。他的脸是清楚的——跟荣誉展厅里那些被模糊了的照片完全不一样,这张脸清清楚楚的,年轻,英俊,嘴角挂着自信的笑。
……我相信,篮球就是我的生命。我会为它付出一切。画面里的年轻男人说。他的声音很清亮,跟现在牢大那种嘶哑的、从阴影里挤出来的man完全不同。
镜头拉近,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一丝一毫那种腐败的黄色。
曼巴精神是什么?记者在画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