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衣展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纸衣的布料很薄,几乎透明,在红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把纸钱铺在地上,纸屋放在最上面。
“有火吗?”
他问。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他在游客中心的服务台抽屉里找到的。老赵打了好几下,打火机只冒出火星,没有火焰。他试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火苗终于窜出来了——不是正常的蓝色火焰,是红色的,和陈秀英身上的红光一模一样。
林涵接过打火机,点燃了纸衣。
火焰在纸衣上蔓延,从衣领到袖口,从袖口到下摆。纸衣在火中蜷缩、变形、变黑,最后化成了一堆灰烬。灰烬没有散落,而是被一阵风吹向了水井的方向。
他又点燃了纸钱。纸钱在火中卷曲,上面的铜钱印记在火焰中光,像一枚枚真的铜钱。纸钱烧得很快,十几张纸钱在几十秒内就烧完了,灰烬同样被风吹向水井。
最后是纸屋。巴掌大的纸屋在火焰中慢慢变黑,屋顶塌了,墙壁倒了,最后缩成一团焦黑的纸屑。但在纸屑的中央,有一个东西没有烧掉——一粒米。白色的,完整的,在灰烬中闪闪光。
林涵看着那粒米,看了三秒。
然后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陈秀英。”
第一遍。
风吹过来了。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水井里面吹来的。风从井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带着三年前的记忆,带着十七个未接电话和二十三条未读短信。
“陈秀英。”
第二遍。
红色的光开始收缩,从村子的边缘向水井的方向收拢,像退潮的海水。天空的颜色从血红色变回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夜晚的颜色。
“陈秀英。”
第三遍。
火焰熄灭了。所有的灰烬在同一瞬间被吸进了水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拽进了黑暗里。
井口里的红光消失了。
水井上方的那片天空,变成了黑色。正常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黑色。月亮出来了,星星出来了,月光照在水井上,照在石板上,照在“陈秀英之墓”
那五个字上。
石板盖缓缓地、无声地盖了回去。
井口被盖住了。
陈秀英还站在阿豪面前。但她的轮廓开始变淡了——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白色的雾气,从雾气变成一缕透明的烟。
“妈!”
阿豪伸手去抓,但他的手穿过了那团雾气,什么都没有抓到。
“不怪你。”
雾气里传出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妈妈不怪你。你要好好吃饭。不要老是吃外卖。蛋炒饭要少放盐——”
声音断了。
雾气散了。
月光下,水井旁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石板,和一棵歪脖子树,和一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绳子。
阿豪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干涸得像两口枯井。
“她走了。”
刘叔说,声音平静,“这次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