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那个莽夫从4o4摸出来那枚工牌之后我就在想,阿芳守着这间屋子守了六年,是不是就等着有人能从床板底下把那张押金单残片拼上?是不是就等着有人能把那枚工牌从搅拌机里取出来?那张工牌背面写着带她走,带她走哪里?带出这个副本?带去下一个副本?还是带回三和儿童福利院旧址那块地皮上?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阿芳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她就是一个被困在4o4室地板上六个夏天六个冬天的小女孩,每天凌晨三点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走一遍,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中间停下来哭几声。她知道时间在往前走但她永远停在2o16年6月14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也想走,但她走不了。
押金单被撕成了两半,她的尸体被三万块钱买断了,她的工牌还留在搅拌机里搅了六年。这换我我也得疯。
第七个骂的是马厂长。
马三刀。我办离职的时候去找他签字,他办公室门缝底下有光,但里面的不是他本人。真正的马厂长只在中午十二点一刻那个窗口期出来十五分钟,签完字就被关回去了,他办公室墙角的暗红色水渍上漂着一缕黑色长头,他踩过去跟踩积水一样完全没感觉。我那天回来跟大刘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嘴里正嚼着一根火腿肠,嚼着嚼着突然就笑出来了。我说这特么是阴间版职场霸凌,你做了一辈子黑心老板扣了工人几百万工资,然后你死了之后还得天天回来坐办公室签字。你被你自己工厂里死掉的女工拴在椅子上,每天中午放出来十五分钟处理公务,比生前还敬业。
我甚至有一瞬间可怜他。就一瞬间,那根火腿肠咽下去之后就没了。
第八个骂的是我自己。
我他妈的,博弈论青年学者,通关五次副本的老手,进副本第一件事先找吃的。我自诩逻辑洁癖,能在混乱信息里瞬间定位矛盾点,代价预判本能计算最坏结果,情感剥离保持观察者视角。说得跟个机器人一样。然后我进了三和电子厂第一个晚上蹲在流水线底下啃火腿肠的时候,嘴里嚼着嚼着突然想到了我妈。我想到我妈在我小时候每次加班到半夜回来,也这样蹲在厨房地上啃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蹲在三和电子厂的水泥地面上嚼着同款火腿肠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妈当年也是三班倒出来的,她在纺织厂上了十二年夜班,膝盖落下毛病,到现在阴天下雨膝盖疼得下不了楼。
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你以为博弈论是什么?是冷冰冰的概率计算和收益矩阵?狗屁。我活过五个副本靠的都是同一套玩意儿——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困了要睡觉,冷了要加衣服。我妈在纺织厂流水线上站了十二年教我的是同一句话:吃饱了再说,吃饱了什么都能扛。我每进一个副本先找吃的,不是我矫情,是我妈教的。
所以三和电子厂这个副本最恶心我的地方不是阿芳那张缝了线的脸,不是搅拌机里绞碎的肉渣,不是凌晨三点高跟鞋声。它最恶心我的是它让我在流水线上坐着的时候突然看明白了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这种恐怖比鬼贴脸杀猛一百倍。鬼贴脸你还能跑,这种恐怖你只能坐着,坐着把手上的零件组装完,然后把眼泪憋回去,组装完下一个。
第九个骂的是老陈。
这老爷子,五十四岁退休中学教师,通关五次副本,有三次是单人本。我在三和电子厂待了三天都没看透他。他一直很淡定,看到死人淡定,看到鬼淡定,看到墙上的脸换表情也淡定。他躲在后台静静观察所有人,偶尔吐一句关键信息,然后退回去继续观察。我从保险柜里拿出调查报告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一眼说排除他杀可能,语气跟在批改学生作文似的。这老爷子绝对有大秘密,但他不会说,他那个自保手段太隐蔽了,隐蔽到我在副本里全程都没见他用过。
大刘说老陈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能在任何情况下保证自己活着,至于别人死不死他无所谓。我当时回了一句那你跟我组队也是这个逻辑。大刘说不一样,你是明着冷血,他是暗着冷血。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我冷血但我知道我冷血,我所有的计算都摊在桌面上,队友看得见也摸得着。老陈不一样,老陈冷得像冬天的暖气片,你知道它是凉的但你觉得它应该会热,所以你会凑过去,然后冻一跟头。
第十个骂的是我那个论文。
没错,副本出来我还在写论文。第五章多人博弈中的代价预期与生死决策。我在三和电子厂南门上车的最后一秒还在琢磨这事儿。大刘问我你论文写完了吗的时候我刚从副本里爬出来,膝盖还在抖,但我下意识回了句写完了。事实上没写完,最后一段缺了个注脚——关于搭便车的注脚。阿芳放我们走了,但她在那枚工牌上留了三个字带她走。她在我完成全部任务拿到通关资格之后、坐上车之前,通过那张2o19年玩家留下的纸条告诉我去搅拌机里取工牌。她本来可以不让我拿到那玩意儿,但她让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搭便车。她想通过我的口袋离开那个副本。她在那间4o4室的地板上躺了六年,终于遇到一个既会破解规则又有脑子拿了押金单又不嫌麻烦去翻床板底下的人。所以她留了后手——那枚工牌上有她的印记,我只要带着它出副本,她就等于也跟着出来了。
我现在坐在肯德基里,口袋里揣着那枚写着带她走的工牌,手边放着冰可乐,对面坐着抢我原味鸡的大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把阿芳从三和电子厂带出来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就是一枚普通鬼物。但如果是真的呢?我背包里装着一个十八岁女鬼,她在三和儿童福利院的旧货架上被人缝了眼睛,在三和电子厂的4o4宿舍里躺了六年,现在她跟着我进了中转站的肯德基。
那我是不是得给她点一份鸡翅?
她瘦成那样,三十七公斤跳的楼,该补补了。
大刘在对面打了个嗝,把最后一块原味鸡的骨头扔进桶里。他擦了擦嘴,问我在傻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在想下次副本去哪。
他问我还组队不。
我说组。
他说那就行。
我打开电脑,在论文第五章最后加了一行字:
当博弈的一方拥有无限时间而另一方只有三天时,人类的唯一优势是:我们可以选择带着什么离开。鬼没有选择。所以每一次我们从副本里走出来,口袋里装着的都是她们求了我们很久的、她们带不走的东西。
然后我合上电脑,又把全家桶里最后一根薯条捞出来吃了。
土豆泥已经凉了,但没关系。
吃饱了再想那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