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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工厂15彩蛋(第1页)

彩蛋

我现在坐在中转站的肯德基里,面前摆着第二个全家桶,对面坐着大刘那个王八蛋,他刚把我最后一块原味鸡抢走了。

这事儿我得从头捋一捋。

三和电子厂。困难副本。七个人进去,五个人出来。从数学上来说,死亡率百分之二十八点五七,比起这副本标注的百分之五十算是跑赢大盘了。但你真进去过一次就知道了,那百分之五十是假的,阿芳那娘们压根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出来。我们五个能站在这里啃鸡腿纯粹是因为我们命硬,加上我这个人运气好,赶在午夜之前把逻辑链条理清楚了。

说到这个副本,我第一个要骂的是排班表。

你们见过三班倒吗?早班六点半到下午两点,中班下午两点半到晚上十点,夜班晚上十点半到早上六点。中间交班十五分钟,够你从车间跑到食堂再跑回车间,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七天无休,没有调休,请假扣双倍工资。我他妈是来玩副本的,不是真的来打工的,但阿芳那个副本拟真度高得离谱,我坐流水线上组装手机外壳的时候,手臂酸得跟灌了铅一样,脑子还在高运转推算规则。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一边在拆解鬼的杀人逻辑,一边在拧塑料卡扣,你手上拧着卡扣的同时脑子里还在算如果我死在这儿,我论文的第五章是不是永远写不完了。我当时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来实习的,三和电子厂还欠我五百块押金呢。

不过这些都不算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我第一个夜班就饿得不行。

我进副本之前在中转站啃了一个全家桶,但那玩意儿三小时就消化完了。第一天夜班的时候我蹲在流水线底下啃火腿肠,大刘那个莽夫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还不停。他那个憨样儿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一边嚼一边观察车间环境,那根柱子上面嵌着张人脸,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心里想的居然是:这哥们儿死之前脸上是这么个惊恐表情,那他死的时候肯定在骂人,而且骂得比我难听多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恐怖的事越喜欢用脑子去解构它,一旦解构成逻辑链条了,恐怖感就散了一半。但也只散一半,另一半它会直接从你后背爬上来,顺着脊椎钻进去,在你后脑勺里头打个洞,然后住下来。我到现在耳边偶尔还会响起那段广播,那个女声含含糊糊地念4——o——4,三个数字拖得像老太太缠脚布。

第一个死的是阿杰。那哥们儿,外卖骑手出身,瘦得跟根竹竿一样,通关五次全凭跑得快和抱大腿。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他死的时候我也没掉眼泪,但你要说完全不膈应那是假的。你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凌晨两点多,车间灯全是红的,你对面那个平时畏畏缩缩的人突然笑着走到搅拌机前面,一只手伸进投料口,搅拌机开始嘎吱嘎吱地绞。他还在笑。他妈的嘴角咧到耳根了还在笑。然后十七双手从传送带下面伸出来把他拽进去,出料口流出来的东西颜色跟番茄酱差不多,但番茄酱不会带着骨头渣子往外淌。大刘那个工地出来的糙汉当时差点当场吐了,他咬着自己胳膊硬憋回去了,胳膊上那排牙印到现在还没消。我当时蹲在工位底下嚼火腿肠,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嘴里没味儿了,低头一看火腿肠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我第二个要骂的是大刘这个队友。

对,就是现在坐在我对面、嘴里塞着我那块原味鸡的王八蛋。大刘这人吧,你说他好他确实好,讲义气,护短,体力活儿一把好手。但你跟他一起过副本的时候你就明白了,他那脑子里除了人多力量大干就完了跑之外几乎不装别的东西。第一天进副本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跳出来要当队长,说什么都是过了五个本的老手,先对一下信息。大哥,你是老手,但你过的那五个本估计全靠蛮力莽过去的吧?三和电子厂这种要靠推理规则才能活的副本你带着一帮人莽?莽进搅拌机里绞成肉馅儿吗?

不过我也得承认,没他我早死在4o4室了。大刘替我进4o4摸了枕头底下的钥匙,阿芳在他后背开了道口子,针线嵌在肉里头往外翻着。他赤着脚跑出来,脚底板踩碎了走廊地砖,血淌了一路,跟我那天晚上在财务处门口看到的暗红色水渍一模一样。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大块头男人后背裂着口子脚底淌着血从四楼冲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手里攥根针慢慢走。我当时就觉得这哥们儿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命是真硬。硬得跟三号车间那根水泥柱子一样。

不过我还是得骂他抢我原味鸡。

第三个要骂的是那个财务处的女人。

我活了二十六年,见了那么多副本npc,三和电子厂财务处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娘们儿是我见过最阴间的npc。你白天去找她办离职,她跟你正常说话,翻账本,递单子,面无表情。但你晚上再去看她,她站在门口堵着你,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就那么看着你。她不眨眼睛。我从头到尾就没见她眨过眼,这玩意儿比阿芳还瘆人,阿芳至少还知道歪头侧脸做点微表情,她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你,像看一只蚂蚁。我拿钥匙开保险柜的时候她全程没动,等我转过身来她就站在门口了,下巴微抬着,手里的钥匙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碎末。她跟我说工资在下个月薪日打入工资卡,那个语气那个表情,仿佛在三和电子厂你永远离不了职,每个月到日子了工资自动打进来,然后你人已经死了还在那儿领工资,永远是一个在册员工。

大刘跟我说他脚底板伤口愈合的时候我就在想,人在副本里受的伤出来都能自愈,但在三和电子厂里欠的工资和押金,那玩意儿是不是也会跟着你出来?我现在包里那张拼好的押金单残片算不算三和电子厂欠我的债?下个月薪日我是不是还得回去领那五百块钱冥币?

想想就头皮麻。

第四个要骂的是那张别敲门的纸条。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纸条是谁写的。老陈在行政楼一楼前台桌子底下捡到的,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上面写着厂长下午不在办公室,桌子底下坐着的是别的东西。别敲门。敲了也别应。你知道我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什么心情吗?我当时刚带着大刘和眼镜去二楼敲了马厂长办公室的门,还跟里面那个说了话。那个东西应了。它用马三刀的声音跟我们说今天不签。明天再来。我们三个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对着一个鬼说了半天话,还礼貌地回了句好嘞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再来。我他妈还加了句谢谢马厂长。我当时觉得自己脑子被狗啃了。

但这事儿你不能怪我们,纸条捡到的时间比我们敲门的时间晚了将近半个小时。你想想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有人在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就把纸条写好了塞在了前台桌子底下,等着有人去捡。但捡到的人是我们返程的时候。也就是说写纸条的人预判到了我们会先去敲门然后碰壁,他提前把警告放在那里了。这人在副本里的信息获取度比我快,但他没活到最后。

这种副本里永远有比你聪明的人先死,这他妈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第五个要骂的是眼镜。

眼镜那哥们儿程序员出身,谨慎得过了头,进副本前会写满一整本推演笔记。按理说这种人应该活得久,但他在三和电子厂里第一个晚上就被阿芳堵在214室了。为什么?因为他开了门链。凌晨三点有人在外面用红姐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他就开了。你知道那个门链是被他自己从里面拉开的,没有外力,他自己拉开的。我后来查了他房间地面上的脚印,他的脚从床边走到门口然后折返回墙角,说明他开了门看到了外面空荡荡的走廊之后又退回去了。但他退回去的时候阿芳已经进来了,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因为门关上了,门链虽然断了但门板还卡着。他被困在自己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抖。我进去救他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紫的,嘴里反复念叨不要开门,但他明明白天跟我们在食堂碰头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提自己开了门的事。他怕挨骂。这哥们儿居然怕挨骂。在一个会死人的副本里他怕队友骂他蠢,所以他瞒着没说自己犯的错。

我后来把他从214拽出来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那种紧。我把他架到食堂椅子上,张姨端了碗热粥过来泼了他一裤子,他烫得龇牙咧嘴反而清醒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适合进副本,程序员这行当就是在安全屋里头敲代码的活儿,被扔到三和电子厂这种地方属于专业不对口,他要是留在214待一整个白天不出门,说不定还能活。但他被我们拽出来了,拽出来上了夜班,然后第二个晚上就没了。

眼镜的眼镜碎在214的地面上,镜片烧焦了,镜腿熔断了。我在那间屋子里蹲了半天,就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了好一会儿那副眼镜。我想起他第一天进副本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这个手册第2条第3条第4条第7条都有可能有陷阱。他说得对,全对。一个把规则全部看透的人死于规则之外的诱骗。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可能只能说一句下副本别带太贵的眼镜,碎了心疼。

第六个要骂的是阿芳。

对,我要骂那个鬼。

阿芳你他妈搞什么飞机?你一个十八岁的女工,连续上了二十天夜班瘦脱了相,半夜三点跳了楼,然后你把整座厂子变成了屠宰场。你恨黑中介恨马三刀恨这个吃人的破厂子我完全理解,但你杀人能不能爽快点?你不能?非要搞什么三班倒制度、押金扣押、流水线违规操作这套冗长流程?我上夜班之前还得先防静电手环接地线?你这也太正规了。别的副本里的鬼直接扑上来咬脖子,你搁这儿搞kpI考核?我完成两个轮班才能走?这不是鬼,这是车间主任。

但你说她完全没感情吧也不对。我后来从保险柜里拿到了她活着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辫,虎牙亮晶晶的,左手比了个耶站在四楼走廊里笑。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她说今晚是最后一个夜班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你知道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吃火锅烫到了舌头,那股疼是迟半秒才上来的,先麻后疼,疼得你眼睛一酸。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连着上了二十天夜班,她以为最后一个夜班上完就能睡个好觉了,然后她一个月之后从同一栋楼的楼顶跳了下来。从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在4o4的地板上躺了六年,中间只隔着三十天的夜班流水线。

这事儿谁顶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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