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说。
林涵快步走到铁门前。门板冰凉,和墙体之间的缝隙用指头插不进去。他用力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或者门锁被从外面锁上了。
“从里面开不了。”
他试了一下门把手,把手卡死了,拧不动。
头顶的灯管同一时刻闪烁了起来,橙红色的光线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跳动,忽明忽暗,像是老式电影放映机的胶片在跑偏。每一次暗下去的间隙里,车间的水泥地面上都会多出一点东西——新的影子。那些人形轮廓的影子分布在工位周围,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流水线上。
大刘猛地回头。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橙色光斑,落在三号车间那根水泥柱子上。柱子表面的那张脸——阿杰的脸——嘴张着,但这次喉咙深处不再漆黑一片了。那张脸的喉咙里有橙红色的光在闪,像是里面有一盏灯在亮。
然后林涵听见了机器的声音。
搅拌机启动了。轰——巨大的铁壳震动了一下,沉闷的马达声从底座传上来,带着一种低频率的共振穿过水泥地面灌进两个人的脚底。投料口盖板——刚才被林涵掀开的那块铁板——自己合上了,扣紧。盖板边缘的卡扣咔嗒一声自动锁死了。
搅拌机的刀片开始旋转。叶片搅动空腔的声音从出料口传出来,空空空,空空空,像是在干搅一团没有东西的气流。
“七秒。”
林涵说。
“什么七秒?”
大刘攥紧了拳头。
“纸条上写的——搅拌机断电之后有七秒的间隙。刀片停了之后七秒才会重新启动。”
林涵转身冲向车间尽头。那道走廊还在,配电室的位置在走廊右侧,铁皮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
林涵一脚踹开了铁皮门。
配电室里很小,三平米左右,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铁壳配电箱。箱门开着,里面一排排的开关和旋钮在橙红色的灯光下反出暗哑的金属光。最中间那个旋钮下方贴着一块黄色胶带,上面手写着“36V安全电压”
几个字。但旋钮的指针已经被拧到了最右端——22oV的位置。
林涵伸手把旋钮拧回来。左,左,左,咔嗒,拧到了36V的位置。配电箱里出轻微的电流切换声,车间顶部那些橙红色的灯管同时闪了一下——由橙转白,从暖光切换回了那种惨淡的日光灯白。白光重新铺满了车间地面,所有工位旁边那些人形的影子同时消失了,像是被灯光漂白了一样,蒸在了重新亮起的光线里。
然后搅拌机的马达声停了。轰——铁壳里的叶片在惯性下继续转了两圈,然后慢慢减,静止了下来。
“七秒。”
林涵从配电室冲出来,“大刘!把盖板打开!把工牌放进去!快!”
大刘已经跑到了搅拌机旁边。他伸手掀开投料口的盖板——铁板下的空腔里黑漆漆的,三排刀片的金属边缘在从投料口倾泻下来的灯光中反射出一排冷白的光弧。刀片已经停了,静止在各自的角度上,像三排等待被触的捕兽夹。
大刘把那枚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617号工牌——也就是搅拌机里应该有东西的那枚——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投料口。塑料工牌落在第一排刀片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叶片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撒手,盖板重新扣上。咔嗒一声,卡扣自动锁死。
搅拌机的内部出一声极细微的震动——像是刀片下面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然后从出料口里,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了出来,啪嗒,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片硬币大小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液体从出料口边缘慢慢地往外渗,流得更快了,汇成一条细线淌下来,在搅拌机底部的铁壳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水痕。
“走!”
林涵冲到铁门前。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锁舌弹回了锁体内部,像是有人从外面拧开了钥匙。
两个人挤出了车间铁门。外面橙红色的灯光还在——整片厂区的路灯依然是那种浑浊的红,没有被配电室的旋钮影响。橙光铺在水泥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歪,像两道被揉皱了的黑色剪纸。
远处的南门方向,有车灯的光在雾中晃动。两盏昏黄的大灯穿过浓雾,缓慢地逼近厂区南门外的围墙。
“车来了。”
大刘说。
林涵看了一眼电子表:21点56分。距离通勤车到达还有四分钟。
两个人开始跑。大刘的脚底伤口在奔跑中渗出了新的血迹,但他在跑,每一步都踩实了往前冲。林涵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在橙红色的路灯下一前一后地冲过厂区中央的空地。
宿舍楼从他们左边掠过。二楼窗户上那张脸——阿杰的脸——嘴合上了,嘴角不再翘着,而是平直地抿成一条线。像是某种表情从那张脸上抽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五官嵌在墙皮里,闭着嘴,闭着眼。
食堂从右边掠过。玻璃窗上的雾气更厚了,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南门的铁门已经打开了。门卫老李站在传达室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铁门外,那辆破旧的大巴正缓缓驶入厂区,白色的车身上刷着的红字在车灯照射下隐约可见,“三和电子厂员工通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