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拉开了保险柜的铁门。
里面空间不大,四十公分见方。上层搁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露出几页纸的边缘。下层搁板上摆着一枚工牌——三和电子厂的蓝色塑料工牌,别针锈了,牌面上印着的编号是“617”
。
林涵拿起工牌翻到背面。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三号车间原料搅拌机——投料口盖板内侧,用胶带粘着。”
他把工牌和信封一起拿了出来。信封里的纸是几张折叠整齐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字。纸页泛黄脆,边角卷曲,最上面的那页抬头印着“三和电子厂2o16年度事故调查报告”
。
林涵把调查报告折好和工牌一起塞进内袋。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保险柜内部——最底层角落里还躺着一个东西:一张照片,拍立得那种白边框的,边缘被烧焦了一圈。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女孩,瘦削,扎着马尾辫,站在宿舍楼四楼的走廊里朝镜头笑着。她的工牌别在左胸口,数字清晰可见:4o4。
女孩的脸是完整的。有五官——单眼皮,高颧骨,下巴尖瘦。她的嘴微微咧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左边的虎牙稍微突出一点,在白光下反出一点亮。
这是阿芳。还活着的时候的阿芳。
林涵把照片也拿上了。
他关上保险柜,站起来。转身的时候——
财务处门口站着一个人。
金丝边眼镜的女人回来了。她站在门框里,挡住了出口的光。她的脸在背光中模糊不清,但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和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钥匙一模一样的铁钥匙,齿形和保险柜锁孔匹配的那种。
“你开了保险柜。”
她说,声音和白天一样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办了离职手续,来结算工资。”
林涵说。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住了那两片押金单残片,塑料密封袋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腹。
女人歪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林涵注意到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眨过。
“工资结算需要两个条件。”
她说,“押金单,和离职单。”
“都有。”
林涵把两张纸片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她的目光在押金单上停留的时间比在离职单上长了三倍,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然后她把两张纸还给了林涵。
“工资在下个月薪日打入工资卡。”
她说,“可以走了。”
林涵接过纸片收好。他从女人身边侧身挤过门框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她的袖子。布料是硬的,像是浆过又晒干之后放了很久没洗的那种触感。冰凉的,没有一点体温。
他走出财务处,上了楼梯。背后女人的目光追着他上了两级台阶,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墙上的挂钟还是指着四点四十三分,两个指针垂着,像是永远停在了那个时间点。
林涵出了行政楼正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在头顶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站在行政楼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间的冷空气,铁锈和潮气灌进肺里。
口袋里多了两张纸、一枚工牌、一张照片。还有一枚银色的钥匙,以及两片合在一起的押金单残片。
他摸了摸内袋的位置。那两片残片似乎比刚才暖了一点点,像是被他胸口的热度焐出了一丝反应。
食堂的灯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大刘、红姐、小美、老陈,四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窗内侧,看起来像四尊被光定住了的雕塑。
林涵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宿舍楼二楼的窗户上,那张阿杰的脸——表情又变了。嘴张着,张到了匪夷所思的幅度,颌关节像是被掰脱了臼,下牙床垂到了脖子根的位置。那个张开的喉咙里,漆黑一片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外面。
白色的眼珠,黑色的瞳孔,瞳孔的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光点。
那双眼睛不属于阿杰。
那是阿芳的。
林涵收回目光,把工服的领口竖起来挡了一下夜风,大步走进了食堂的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