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
林涵说。
道士跳了。
车厢里只剩下林涵。
他站在车门边,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钥匙,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32个学生仍然坐在座位上,但他们不再是惨白的、空洞的影子了。他们的脸有了颜色,嘴唇有了血色,眼睛里有光了。他们看着林涵,整齐地站起来,排成一列,走向车门。
第一个学生经过林涵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第二个:“谢谢你。”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经过他的学生都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从沙哑变得清晰,从微弱变得响亮。
最后一个学生走到车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
驾驶座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微笑着看着车厢里的学生。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但五官清晰可见。
孙建国。
他看着最后一个学生,说了一句林涵没有听清的话。学生笑了,转身跳下车。
然后孙建国看向林涵。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有太多的含义——感谢、告别、释然、解脱。
然后他消失了。
校车开始解体。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解体——车顶先消失,像冰融化成水,然后车窗、车门、座位、方向盘、仪表盘,一样一样地消失,化作白色的光点,飘散在雾气中。
林涵脚下的地板也在消失。他感觉到脚底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摔在了水泥地面上。
操场上。
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冰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满天都是星星,月亮挂在天边,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操场上。
方宁、阿坤、胖子、红姐、小哑巴、道士都躺在操场上,东一个西一个,像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眼镜躺在阿坤旁边,灰色的物质已经从他的脸上褪去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但活生生的皮肤。他在呼吸,均匀的、平稳的呼吸。
道士第一个坐起来。他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抖了。
“结束了。”
他说。
红姐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脸。她的脸还是她的脸,没有变成白裙,没有变成别人。她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没有人笑话她。
方宁走到林涵身边,伸出手。林涵拉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看着操场正中央。
校车不见了。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草被压出了一个车形的痕迹,但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走。再过几分钟,连这个痕迹都会消失,好像这辆校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几点了?”
林涵问。
方宁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零四分。”
“我们跳车用了两分钟?”
“不知道。”
方宁摇头,“可能我们在另一个空间里待了一个小时,但这里只过了两分钟。时间在这个副本里从来就不是线性的。”
远处,校门口的传达室里,灯亮了。
老周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他的身体也是透明的——不,不是透明,是在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他看到林涵看向他,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回了传达室,关上了门。
灯灭了。
老周的骸骨还在广播室的地下。现在,他终于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