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涵看到了。
“上车。”
林涵说,“但不要坐座位。所有人站着,抓住扶手,闭上眼睛。等我喊‘下车’再睁开。”
“你呢?”
方宁问。
“我最后一个上。我要把杨小树放在驾驶座下面。”
方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第一个上车。阿坤背着眼镜第二个。胖子扶着道士第三个。小哑巴第四个。红姐第五个。
林涵把骨骸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踏上车门台阶。
学生会主席站在车门内侧,微笑地看着他。当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年的嘴唇不动,但声音传进了林涵的耳朵——只有他能听到: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放下她,你可以活着出去。放下她,你可以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你已经忘了很多次了,再多一次又怎样?”
林涵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回答。他抱着骨骸走进车厢,看到方宁他们已经站好了——每个人都抓着车厢顶部的横杆扶手,闭着眼睛,像一排等待审判的人。
车厢里的座位上空空荡荡。但当林涵经过座位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座位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物理上的存在,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是有无形的重量压在那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座位——什么都没有。但他用余光看的时候,看到了模糊的轮廓,穿着校服的轮廓,低着头,像在打瞌睡。
32个学生。
全在车上。
林涵走到驾驶座旁边。驾驶座上没有人——学生会主席说的是“校车将带你们离开”
,而不是“我将带你们离开”
,因为他不是司机。真正的司机不在驾驶座上。
驾驶座是空的。但座椅下方的地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具蜷缩的骨骸。
林涵蹲下来,把杨小树放进凹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骨骸蜷缩的姿态和凹槽完全吻合。
骨骸放进去的瞬间,车身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车厢里传来了声音——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不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从座椅上、从车身的每一个角落里传出来的。是学生们的声音,32个声音同时响起,像是在读课文,但每一句话都不一样:
“妈妈我想回家。”
“我不想死。”
“孙老师骗了我们。”
“我要下车。”
“谁来救救我。”
32个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切割耳膜。胖子第一个撑不住了,松开扶手蹲下来,捂着耳朵喊:“停下来!”
“别松手!”
林涵吼道,“抓住扶手!闭上眼睛!别管声音!”
他站起来,抓住驾驶座旁边的扶手,闭上眼睛。
校车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学生们的低语。车身开始移动,不是平稳地移动,而是一种剧烈的、颠簸的移动,像是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行驶。林涵能感觉到车轮下面是泥土和碎石,而不是平整的水泥路面。
车在开,但不是开在操场上。
它开在别的地方。开在时间的夹缝里,开在现实的空隙里,开在1999年和现在的交界处。
“林涵。”
方宁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我前面有一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