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是被颠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睡眠里浮起来的感觉,是整张脸撞在前座椅背上,鼻梁骨喀啦一声响,疼得他瞬间睁开眼睛。
车厢里黑,没灯。他摸了一把鼻子,满手是血。
“操——”
旁边有人骂,是个年轻男声,“谁他妈压我腿上了?”
林涵没动。他保持着脸贴椅背的姿势,快速眨了两下眼,让瞳孔适应黑暗。
面包车。七座那种,但明显塞了不止七个人。颠簸很厉害,路况差,车轮每转一圈都在坑洼里砸一下。没车窗玻璃,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跟刀子似的。
他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掉鼻血,开始数人。
前排驾驶座一个,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后脑勺——黑帽子,黑衣服,后脑勺一动不动,像焊在那儿了。
副驾驶一个,女的,缩成一团,好像还没醒。
他这一排三个。左边靠窗一个中年女人,穿超市那种红马甲,胸口印着“大润发”
三个字,正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右边一个年轻小伙,刚才骂人的那个,头发染成黄毛,十九二十岁的样子,正使劲揉自己被压麻的腿。
后排还有——林涵侧过头,借着不知道哪儿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后排挤着四个人。两男两女,脸都看不清,但有一个光头反着光,脑袋锃亮。
加上他自己,一共九个。
“都别动。”
声音从后排传来,低沉,压着嗓子,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林涵没回头。他继续擦鼻血,顺便观察前排那个女人的反应。
超市红马甲听见这话,下意识想转头看是谁说的,刚扭到一半,脖子僵住了——
面包车停了。
不是慢慢减速那种停,是瞬间刹死,像撞上了一堵墙。所有人往前栽,又是一片骂声和惨叫。
林涵没叫。他全程盯着驾驶座那个后脑勺。
从头到尾,那后脑勺一下都没动过。
“下车。”
两个字,从驾驶座飘过来。声音干,涩,像石头磨石头。
没人动。
“下车。”
第二遍,还是那两个字的音,但这次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不是人的声音。人的声音有气息,有起伏,有情绪。这个没有。这就是个发声的机器,用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发声结构,硬挤出来的两个音节。
林涵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味——烧焦的东西混着消毒水,还有一点点甜,像烂水果。
他下车,踩在碎石子上,抬头。
建筑就在十米外,黑乎乎一大坨,压在夜空的底下。哥特式的尖顶,尖顶上有个十字架,十字架歪了,快掉下来的那种歪。窗户全是黑的,但仔细看,有一扇窗的窗帘后面,有光。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光,是烛光,一跳一跳的。
门是木头的,巨大,拱形,上面钉着铁条。门楣上刻着一行字,拉丁文,林涵认出来几个字母——SanctaMargarita。
圣玛格丽特。
身后陆续有人下车。黄毛小伙骂骂咧咧,超市女人腿软了,扶着车门站不稳。副驾驶那个女的也下来了,瘦高个,三十左右,穿件灰风衣,脸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她下车后第一件事是数人,跟林涵刚才一样。
后排那四个也下来了。光头是个壮汉,一身肌肉,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旁边跟着个男的,三十五六,穿件旧夹克,眼睛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像在估价。另外两个女的一个话多,一下车就叨逼叨“这什么鬼地方”
“手机没信号”
“我要回家”
;另一个不说话,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脖子。
九个人,齐了。
“下车。”
那声音又从车里传出来。这次所有人都回头——驾驶座的门开了,那个黑衣男人站起来,走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