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的声音很平静,“它虽然走了,但它在我的身体里留了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在长。像一颗种子,已经发芽了,根扎进了我的血管里。就算今天坐上马车离开,我也会在后面的副本里变成别的东西。所以——我不走。我留下来,在这里结束,至少不会害了别人。”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苦涩,只是一种简单的、明确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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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胖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眼镜。胖子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了眼镜的格子衬衫上,哭得像一个三百斤的孩子。“兄弟——兄弟你别这样——我们一起走——肯定有办法——”
眼镜没有推开他。他伸手拍了拍胖子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没事的。我不怕。”
上午九点。
距离马车到达还有六个小时。
阿尔弗雷德出现了。他推着餐车,把早餐摆上了长桌——面包、黄油、果酱、煎蛋、培根、热茶、橙汁,比之前任何一餐都丰盛。他把餐具一件一件摆好,刀叉的位置精确到毫米,餐巾叠成天鹅的形状,放在每只盘子旁边。
“最后一餐。”
他说,右眼弯了弯。
方远拉开椅子坐下了。“吃。”
他对所有人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所有人都坐下了。连眼镜都坐下了。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莉莉来了。她从大厅正门走进来,白色洋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碎了一半的瓷娃娃。瓷娃娃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纹,但那张脸还是沈璐的脸——五官精致,嘴唇微张,像是要说话。
她走到长桌边,踮起脚尖,把瓷娃娃放在桌上,正对着沈璐。
“它饿了。”
莉莉说,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璐,“它想吃你的脸。”
沈璐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今天不行。”
林涵放下叉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今天没有人会失去任何东西。你回去告诉你爸爸——不,告诉你‘主人’——马车我们会坐,但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决定谁坐。”
莉莉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林涵的倒影。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胖子的叉子开始发抖,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天真的、小女孩的笑。是一种古老的、沧桑的、看过了无数次生死轮回的笑。
“你真好玩。”
她说,“我等你。”
她抱起瓷娃娃,转身走出了大厅。白色洋裙的裙摆在门框上挂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方远第一个打破沉默。“我需要去一趟地下室。”
“去做什么?”
林涵问。
“拿一样东西。”
方远说,“昨天滴血的时候,我看到第三尊完成品的底座上嵌着一枚钉子。铜的,很尖。我需要它。”
没有人问他需要一枚铜钉做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猜到了。
下午两点。
距离马车到达还有一个小时。
六个人站在庄园正门内侧,隔着铁栅栏门,可以看到外面的车道。车道是碎石铺的,两侧种着已经枯死的梧桐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车道尽头是一道铁艺大门,门敞开着——三天来,那扇门第一次不是关着的。门外是一条灰蒙蒙的路,通向一片看不清尽头的雾。
马车还没来。但空气里有了一种变化。风停了。鸟叫——如果有鸟的话——也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剩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安静。
林涵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胸针。胸针是凉的,但他知道,如果在午夜之前——不,现在已经是白天了,胸针可能根本不会发热。它只能用在午夜。而现在不是午夜。
方远站在他旁边。他的腰后别着那枚铜钉,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只露出尖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沈璐站在林涵另一侧,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夹杂着速写和图表。她说等副本结束——如果她能活到结束——她会把这本笔记整理成电子版,上传到某个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论坛上。
小雅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还没有被赋予灵魂的雕塑。
胖子站在小雅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抹汗。他的polo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他圆滚滚的肚子轮廓。
眼镜站在最远的角落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林涵知道他没有。他在等。
两点十分。两点二十分。两点三十分。
两点三十五分。
林涵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从车道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从雾里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马蹄铁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