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味道,她说,和锅底那层焦痂一样。
林涵没有回头。他低头盯着锅盖的缝隙处,盯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白汽从细缝里持续涌出。锅里的水汽已经不止是水汽了,它夹杂着细小的油脂颗粒,在空气中悬浮之后落回灶台表面凝结成一圈淡褐色的油膜。
他掀开了锅盖。
锅里的肉已经变了形。原本两斤左右、形状规整的里脊肉在高温下塌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深褐色糊状物,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肉质的纹理完全融化了,整块糊状物边缘冒着细密的气泡,像一锅正在熬煮的稠粥。它散发出的甜香比之前浓郁了十倍,甜得发腻,腻到人闻久了会从鼻腔后部泛起一阵作呕的冲动。
铁柱站在厨房门口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香,他的胃翻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没退。
林涵把火关掉了。灶头的蓝火缩回金属圈里,锅底残留的热力依然在缓缓地传递。糊状物在锅里保持着温热的状态,表面浮着的气泡慢慢消了下去,留下一层光滑的、像浓稠酱汁一样的深褐色表层。
他拿起灶台上那只白色瓷碗——和之前肉人端出来的同一款——用锅铲把锅里的糊状物一点一点盛进碗里。糊状物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丘的形状,表面热气袅袅地升起,那股甜腻的香气从碗口边缘散开,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通过推拉门的缝隙渗进客厅,让每个人鼻腔里都灌满了那种不属于任何正常食物的甜腥味。
林涵把碗端了起来。碗壁烫手,他用一块抹布垫着才端稳。
开门,他朝铁柱说,端着这个不能碰门把手。
铁柱拉开厨房推拉门。林涵端着碗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公寓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碗里的热气上升后在客厅天花板附近形成了一团白色的雾圈,雾圈缓缓扩散,把吊灯的昏光漫射成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林涵把碗端到餐桌上。那张餐桌摆放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平时被一堆杂物压着半张桌面,但他提前清干净了。空出来的桌面光洁如新,褐色的木质上反射着头顶吊灯的暖光。他把白瓷碗稳稳地放在了餐桌正中央,碗口朝向主卧的方向。
他退后一步,面对着主卧的房门。
窗帘没有拉,主卧的门紧闭着。门板后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安静得像一间空置了十年的老屋。林涵看着那扇门,喉结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妈,饭热好了。你回来吃吧。
他说完后退了三步。铁柱、眼镜、秋雨也都退到了客厅区域,四个人在电视机和沙发之间挤成一条横线。铁柱两手攥着拳站在最左边,眼镜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手机,秋雨站在中间,林涵站在最右边。
他们看着主卧那扇门。
三秒钟过去了。六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
碗里的热气还在徐徐地往上升,甜腻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主卧的门板安静如初,锁舌嵌在门框里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林涵的眉头压低了半寸,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环节。步骤没错,时间没错,碗的位置没错,话也没说错。
怎么没反应?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
再等。林涵说。
又过了十秒。然后在第二十三秒的时候,主卧的房门锁舌自己弹开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闷雷。门板缓缓地朝内敞开,开门的动作匀速、平稳,像有人站在门后不紧不慢地拉着手柄。
门开到了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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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没有房间。门后是一片漆黑。黑的浓度和普通熄了灯的屋子完全不同,那种黑是实心的,是稠的,像一堵用黑色液体砌成的墙堵在门框后面。它不会流动也不会扩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填满了整个门洞的矩形面积。
林涵盯着那片漆黑。然后他看到那片黑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地方变淡了,从墨黑慢慢渗成了深灰,再从深灰渗成浅灰,最后那个位置出现了一条白色的轮廓线。轮廓线在几秒钟内填充出形状——一个女人侧面的剪影,从黑色深处像显影液里的照片一样浮现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长头发垂到腰间,赤着脚。她从黑色深处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轻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走到门框边缘的时候停住了,侧着身,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客厅吊灯的昏光映照出温润的轮廓。
那是妈妈的脸。和窗外砖墙上几百张照片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长发。但她的脸是完好的,没有刮花,没有伤痕,没有咧到耳根的微笑。她的表情是一种平静的、略带疲惫的温柔,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普通母亲。
她看到了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糊状物。她的目光落在碗上的那一瞬间,整张脸上疲惫的纹路好像被抚平了一层。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餐桌旁边,低头看着碗里那团正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糊状物。
她伸出手。那双手白而细瘦,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和电话里伸出的那四根苍白的、指甲长而钝的手指完全不同。她的手端起了碗沿,动作很轻很慢。她低头凑近碗口,嘴唇微微张开,小心地吸了一口碗里升腾的热气。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那笑里没有诡谲,没有非人,就是一个人吃到了一口记忆里的味道之后自然流露的满足。
她端起碗开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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