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一分。林涵从厨房门口直起了身,把推拉门关紧,转身走回客厅。铁柱的呼噜声已经停了,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揉着后脖颈,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眼镜窝在沙发角落盯着自己右臂上那条褪成淡粉色的线,指尖沿着它的纹路来回摩挲。
林涵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把那五张纸片重新铺开。客厅便签。妈妈给小周的信。饼干盒信纸。小豪的纸条。爸爸的纸片。五张纸代表五个不同的时间截面,五个不同的人在这个家里留下的声音。他把它们从头到尾连了一遍,在脑子里重新走通整个链条。
我再说一遍仪式步骤,他开口了,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确认无误后就不再改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从冰箱上层取一块生肉,只取一块。取完之后冰箱里的其他东西不能动,底层的更不能碰。第二,生肉放进锅里,用最小火慢熬,熬到肉变成深褐色黏稠糊状。不加水不加料,纯肉,干熬。第三,糊状物盛进碗里,端上餐桌,面朝主卧。第四,对着主卧门说妈,饭热好了,你回来吃吧。说完所有人退到客厅范围之内,等妈妈出来。第五,妈妈出来之后吃那碗饭,她吃完之后如果情绪平稳,我们就走。如果她情绪不平稳,铁柱会被攻击一次,攻击完之后我们一样走。
铁柱举起手:万一她吃的过程中觉得不好吃呢?
如果她不好好吃,或者不吃直接出来,那就不存在情绪平稳这个选项。你直接做好挨揍的准备就行。
铁柱咂了咂嘴没再问了。
秋雨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低头看着那五张纸片。她的目光在那张纸条上停得最久,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读什么隐藏在两行字之间的潜台词。
小孩这个阶段,她说,他自己在家多久了?
林涵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了小豪那张纸条,底下没署名日期,但纸张的氧化程度介于饼干盒信纸和客厅便签之间,大概在妈妈离家后的某个中期阶段。那张纸条写的时候小豪已经学会自己处理冰箱里的肉了,说明他一个人生活了相当一段时间。他学会了取肉、学会了热饭、学会了在锅和冰箱之间建立自己的生存循环。
很久。林涵说,久到他以为妈妈留下的肉是正常的食物,久到他以为每天热饭是正常的生活,久到他以为座机响了就一定是妈妈。
他后来怎么样了?铁柱问。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们在这个家里找到了妈妈留下的痕迹、爸爸留下的痕迹、小豪留下的痕迹,但没有找到小豪本人存在的任何物理证据。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照片。他就像一阵写完了纸条之后的风,从纸面上消失了。
秋雨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小豪的纸条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把纸片放回了原处。
十点三十七分。铁柱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声。他说他再去检查一遍厨房那口锅是不是盖严了。林涵没有拦他,起身跟在他后面。
推拉门被拉开的时候,厨房里的一切和之前一样。灶台上的铁锅安安静静地盖着盖子,锅盖上凝结的水珠比之前更多了,顺着弧面滑下来在台面上汇成了一圈浅水渍。铁柱走近一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肉还是原来的样子,保鲜膜裹着,安静地躺在锅底。只是冰霜已经全部融化了,肉的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铁柱把锅盖重新盖好,拍了拍手掌上的水珠。没问题。
他转身走的时候胳膊肘蹭到了灶台边缘的调味瓶,一只白瓷瓶晃了一下朝地面倒去。铁柱眼疾手快地伸手抄住了,瓶身稳稳落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他伸手去抄的时候,腰侧的衣摆掀开了一角。就在那一瞬间,他裸露在外的肋部皮肤被一股冰凉的气流扫了一下。气流的方向来自冰箱底部。铁柱低头朝冰箱方向看去——冰箱底部的密封条重新渗出了一圈褐色的液体,液体顺着冰箱脚流下来在地板上摊开了一小片反光的湿痕。那片湿痕的形状像一只伸展开的五指,五条分支从中心点朝不同方向蜿蜒延伸。
铁柱的后背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他慢慢地把衣摆放下来盖住肋部,然后退出厨房一步。林涵在他身后把推拉门重新关上了。
冰箱底下在渗东西。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到了。林涵说,但不要紧。它只是在示警,不是主动攻击。你别再靠近冰箱底部就行。
铁柱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回了客厅。铁柱坐下之后下意识地用手掌捂住了刚才被冷气扫到的肋部,掌心按上去的地方还在发凉。
十点五十三分。距离十一点还有七分钟。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林涵能听见自己手表机芯的走动声,嗒、嗒、嗒,每一秒都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铁柱的呼吸声粗且沉,他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头骨节泛白。眼镜的呼吸细而浅,整个人缩在沙发靠背里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石膏像。秋雨的呼吸中间隔最长,每一次吐气都慢得出奇,像在刻意控制自己别被任何东西带走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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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站到了厨房门口。他的左手握着锅铲柄,右手按在灶台开关上。
十一点整。
他拧开了燃气灶的旋钮。一声脆响之后,蓝色的火苗从灶头里跳出来,舔上锅底。铁的导热很快,几秒钟之后锅底就开始发出的轻响。锅盖边缘的水珠被加热蒸发了大半,剩下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锅壁上升。
林涵把火力调到了最小,让那团蓝火像一朵蜷缩的花一样微弱地舔着锅底。锅内的温度上升得均匀缓慢,保鲜膜在热力的作用下开始收缩,裹着肉的膜面皱缩成一团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质。肉本身没有动,没有被加热激活的任何生命体征,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生肉在普通的锅里被普通的火慢慢炙烤。
最初的几分钟里什么都没发生。肉在锅底发出平缓的声,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新鲜的、刚被加热的生肉腥香。那种香和任何一间厨房里炖肉之前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三分钟之后,味道变了。
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白汽变得浓稠了一些,颜色从透明变成了一种极淡的乳白色,带着焦糖混奶油的甜香气。那种甜和肉本身的腥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是香是臭的混合气息。林涵闻到了,铁柱闻到了,眼镜和秋雨在客厅里也闻到了。秋雨从沙发上坐直了身,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眉间的皱纹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