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把纸片重新折好收进口袋,这个家的悲剧是所有人都在为了彼此好而做决定,但每一个决定都成了引狼入室的钥匙。妈妈剪线是为了保护孩子,小豪接线是为了等爸爸,爸爸消失是为了不打扰这个家。每个人都出于善意,但善意的叠加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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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在旁边挠了挠头:所以我妈的妈留便签说不准用座机,是因为座机已经通了别的东西了。小孩纸条写电话响了必须接,是因为那个孩子还不知道他接的是什么。
你开始理解了。林涵说。
铁柱翻了个白眼。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离取肉还有五分钟。
林涵重新确认了一遍流程:九点整开冰箱取一块肉,只用上层冷藏室里的,不动下层冷冻抽屉。取出来之后放进锅里,盖盖,不点火。等到十一点整再开火加热,小火慢熬,熬到十一点五十五分盛碗端桌。端桌之后所有人退到客厅,等妈妈出来吃饭。吃完饭如果她心情平和,他们就可以上车。如果她心情不好,铁柱就会被揍,揍完也能上车。
取肉谁去?铁柱问。
林涵说,你们都在厨房门口等着。如果我触发了什么,铁柱拉我出来,秋雨掩护,眼镜记录。
九点整。林涵推开厨房门走到冰箱前面。他没有犹豫,直接拉开冷藏室的门。上层那几块用保鲜膜裹着的生肉安安静静地躺在隔板上,纹丝不动。他选了一块形状最规整的——大概两斤重,像猪里脊或牛里脊的部位——伸手捏住了保鲜膜的边缘。
触到肉块的瞬间,那块肉在保鲜膜里颤动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是睡眠中翻了个身。林涵没有松手,他稳稳地把那块肉从隔板上拿起来,后退了一步,关上了冰箱门。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肉块涌出来,没有拼成人形,没有蛆碗,没有鱼腥味。整个厨房安静得像一间普通住家的厨房,冰箱里装着普通的食物。那块肉在他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保鲜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林涵把肉放进铁锅里。锅底的那层焦痂被他提前刮干净了,露出铝灰色的锅底。生肉落在锅底的时候发出的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成了?铁柱在门口伸着脑袋问。
成了。林涵把锅盖盖上,现在等。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二分。距离点火还有接近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他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做,待在客厅里等时间流动过去。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攻击撕裂的紧绷,而是一种被刻意拉长了、带着期待的沉默。眼镜窝在沙发上揉着自己右手背上那条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线,指纹一遍一遍摩挲着那条线的纹路。铁柱靠在沙发背上瞪着眼看着天花板。秋雨坐回了单人沙发,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平稳。
林涵站在厨房门口,隔着推拉门的玻璃看着锅盖上缓缓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一开始是一颗一颗的,后来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顺着锅盖边缘慢慢往下滑。
那口锅在呼吸。里面那块肉正在渐渐吸收厨房里的温度,从冷冻状态一点一点回温。它在为即将到来的加热做准备。
林涵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五张纸条的边缘。客厅便签、妈妈给小周的信、饼干盒信纸、小豪的纸条、爸爸的纸片。五条线索,五块拼图,拼出来的结局是一顿热饭。他要让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妈妈吃上一顿热饭,吃完之后他们就能走。
他闭上眼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表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声,以每秒钟一次的速度朝十一点的方向推进。推拉门的玻璃另一侧,那口锅里的生肉正缓缓地释放着最初始的、血腥的、未被加热的气息。
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铁柱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眼镜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均匀。秋雨依然坐着,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电视机屏幕上的灰白色残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纯黑色的玻璃面板,反射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
林涵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合眼。他的耳朵始终朝着锅的方向。锅盖上的水珠已经凝结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滴落在灶台上留下了一小滩清澈的水渍。锅里的肉安安静静的。
他在等十一点。等那口锅开始加热。等那个最终的、决定性的时刻从暗处浮出水面。
手表的分针走到四十三。他听到走廊最深处那间卧室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座机的听筒在机身槽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但那声响很快就消失了,像水面上最后一个气泡破裂后归于平静。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口锅。
时间在慢慢走。锅盖上的水珠滴落了一滴,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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