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蹲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腿。
摸了三遍,从大腿摸到脚踝,每一寸都摸遍了。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两步,最后跑了一圈。跑完站在林涵面前,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笑。
“真的。”
他说,“真的长回来了。”
林涵点头。他在看老胡的手。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金灿灿的。手指完整,没有嵌进去的痕迹,没有肿,没有烂,就是一只正常的手。
“你还记得什么?”
他问。
老胡想了想:“记得疼。记得在墙里,动不了,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听见你们说话,听见钟响,听见那个婴儿哭。后来慢慢听不见了,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呢?”
“做梦。”
老胡眯起眼,像在回忆,“梦见自己在劈柴。一直劈,一直劈,劈不完。劈开的柴里,每一根都有一张脸。那些脸我都认识——小王,眼镜,孙姐,还有你,周瑾,小牧。我劈到你们的脸,想停下来,停不下来。手不听使唤,一直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现在很正常,但他看它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呢?”
林涵问。
“后来劈到一根柴,里面是我自己的脸。”
老胡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看着那张脸,跟自己说,别劈了,别劈了。但手还是劈下去。劈开的那一下,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
“醒了就在这儿了。”
林涵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推演老胡的经历——变成柴,被劈开,烧成灰,混进墙里,然后又拼回来。这个过程里,老胡的意识一直存在,一直在疼,一直在怕,一直在做梦。
那其他人呢?那些也变成柴、变成灰、变成头发的人,他们的意识还在吗?
他想起墙里那些人脸。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睁着眼的,是不是也跟老胡一样,还有意识?
“得把他们弄出来。”
他说。
周瑾愣了一下:“谁?”
“墙里那些。”
林涵指着古堡,“每一个还有意识的,都能像老胡这样拼回来。”
老胡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古堡,脸色变了:“你是说,把墙拆了?”
“差不多。”
“拿什么拆?用手?”
林涵没回答。他走到柴垛前,抽出一根柴。柴很沉,拿在手里像一根木棍。他把柴递给老胡:“用这个。”
老胡接过来,掂了掂,点头:“行,这个结实。”
三个人走到古堡后墙。墙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凑近了看能看见人脸的轮廓。林涵举起柴,对准墙上一个模糊的轮廓,砸下去。
咚的一声,墙没动,柴裂了。
裂开的柴里,露出一截骨头。白的,细的,是手指骨。那根手指动了动,像在打招呼。
林涵盯着那根手指,忽然想起小王说过的话:钟里、柴垛里、壁炉里、镜子里,都连着。那这面墙,是不是也连着?砸开墙,里面的人能不能出来?
他换了一根柴,又砸。这回砸在另一张脸上。那张脸本来闭着眼,被砸了一下,睁开眼。眼睛转了两圈,定在林涵脸上。嘴张开,发出声音,闷闷的:
“疼。”
林涵停下。他看着那张脸,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眉眼还带着稚气。他嵌在墙里,只露一张脸,脸上全是灰。
“你叫什么?”
他问。
那张脸想了想,摇头:“忘了。”
“进来多久了?”
又想了想:“不知道。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