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日记合上,递给小牧。小牧接过去,放回抽屉里。
“你妈,”
林涵问,“她最后变成什么了?”
小牧指了指镜子。
镜子里,站着那个女人。碎花裙子,灰蓝色,裙摆沾着土。她的脸不是光滑的肉色,是有五官的——细眉,小眼,嘴角一颗痣。她站在镜子里,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但她的右手,那两根新长出来的手指,又没了。
齐根断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她替谁死的?”
林涵问。
小牧低下头。
“替我。”
他说,“她替我死了。所以我能活着。但她替我死的时候,伤了我——她让我杀她。所以她得替那个被我杀死的她,再死一次。”
林涵脑子转不过来了。替身套替身,循环套循环。谁替谁,谁伤谁,谁死谁活——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题,是无数个循环交织成的网。
他想起柴垛里那七八十根“柴”
,想起壁炉里那十三颗牙齿,想起钟里那团头发,想起镜子里那些人影。
每一个,都是这个循环里的一环。
那他自己呢?他伤害过谁?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没打过人,没骂过人,没推过人。他唯一做的,就是没擦那扇窗台,让那个女人长出了新手指。
但那算伤害吗?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印还在,越来越深。虎口的疤也在。但疤的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指甲划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伤?
他不记得。
小牧看着他,忽然说:“你脸上有东西。”
林涵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
小牧指着镜子,“你照镜子看看。”
林涵走到镜子前,往里看。
镜子里是他自己。灰夹克,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伤口——从眉骨斜着划到颧骨,细细的,红的,像刚划的。
他不疼。他完全感觉不到这道伤口。
他伸手摸那道伤,手指上沾了血。是真的血,热的。
但他什么时候被划的?
他回想这几天——没人碰过他的脸,没东西划过他的脸。这道伤从哪儿来的?
镜子里的那个他,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个笑,跟他之前在二楼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没伤害过人。他伤害过“镜子里那个他”
。
那个虎口没疤的他,那个进了主人房的他。他让他一个人待在镜子里,自己出来了。那算不算伤害?
如果他伤害了他,那他就得替他死。
替他死在镜子里。
林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道伤口一点一点往外渗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镜子里那个他,抬起手,冲他招了招。
像在说:进来吧,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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