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
林涵问。
老太太点点头:“他杀了。”
林涵想起老宅墙上那些字:他们让你杀,你就杀。你不杀,他们也得死。你杀了,他们还能活在你里头。
“杀完之后呢?”
“之后?”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之后村里人就正常了。有肉吃,能活下去。但屠夫疯了。他每天晚上出来,在街上走,看见人就让人吃肉。一开始大家躲,后来发现只要吃一口就能活,就都吃了。”
“都吃了?”
“都吃了。”
老太太说,“吃了的,第二天就变成他那样。白天正常,晚上出来游荡。慢慢地,整个镇子都变了。”
林涵脑子里在拼这张图——屠夫杀了儿子,疯了,开始让村民吃肉。村民吃了,变成新的屠夫。新的屠夫又让更多的人吃。循环。
“那你呢?”
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咽过糖。那天晚上,屠夫来供销社,我躲在柜台下面,含着姜糖不敢咽。后来睡着了,糖化了,咽下去了。他进来,让我吃肉。我不吃,他就割了我的舌头。”
“然后你就不被看见了?”
老太太点点头:“他说了,不会说出去,就不会被看见。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只要我不说话,晚上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四十年,她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看出他的疑问,拿起柜台上的收音机,拍了拍:“我跟它学。评书里的人说话,我跟着对口型。四十年没出声,但没忘怎么说话。”
林涵看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看着那些发黄的挂历,看着柜台后面那张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掉了牙的嘴。
四十年。
一个人在这破供销社里待了四十年,不敢说话,不敢咽东西,每天含着姜糖等天亮。
“你为什么不走?”
林涵问。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淡了一点。
“走不了。”
她说,“走出去的人,都变成新的了。只有在这儿待着,才能保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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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呢?”
林涵问,“你说我赢了,可以走了。你呢?”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下头,把那块姜糖重新放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公交车天黑来。你含着糖,别咽,上车之后也别咽。等车开过三个站,看见城里的灯光,再吐。”
林涵站在那儿,没动。
“还等什么?”
老太太问。
林涵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想走?”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想出来,但出不来。
“我走不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人了。”
林涵等着。
“四十年前咽糖那天,我就死了。”
老太太说,“活着的这个,是个壳。里头早空了。”
她掀开自己左边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