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从屠户老宅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直直地照在青石板上了。
他走得很快,建筑工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呼哧喘。卷发阿姨早跑没影了,刚才报完信就窜了,连头都没回。
供销社门口站着三个人。
那对情侣,缩在门边,男的身体挡着女的,脸白得像纸。老太太站在柜台后面,掀着半截帘子往外瞅,嘴里的姜糖换过来换过去。最外面,隔着三五步远,站着皮夹克男人。
他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皮夹克上全是泥,还有几块发黑的东西,干了,结成硬痂。他手里提着一把电锯,没启动,就那么提着,锯齿上沾着东西,红褐色的,也是干的。
但他站着的样子不对。
正常人站着,重心在两条腿上来回换,站久了会动。他不换,不动,就那么直挺挺戳在那儿,像根木头橛子打进地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不眯,也不眨,就那么睁着看供销社的门。
林涵走到他侧面,停下。
“喂。”
没反应。
林涵绕到他正面,盯着他眼睛看。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正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瞎,是“空”
,像昨晚屠夫那双眼睛一样。
“你昨晚被拖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皮夹克男人的嘴动了动。
林涵凑近听,听见一个字:“吃。”
“吃什么?”
“肉。”
这回字多了一点,“他让我吃肉。我吃了。”
“然后呢?”
皮夹克男人没回答。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从供销社的门上移开,慢慢转到林涵脸上。那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在转。
“你是谁?”
他问。
林涵愣了一下。他们昨晚一起坐公交来的,一起进的供销社,一起躲了一夜——这人居然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
皮夹克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记得。我只记得……要吃肉。不吃肉,会被看见。被看见,就要吃肉。”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背课文,“肉在锅里。锅在哪儿?”
他扭头看四周,脖子转动的角度很大,大得不正常,像能转一百八十度。
“锅在那边。”
林涵指了指屠户老宅的方向。
皮夹克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对。那边。锅在那边。”
他开始往那边走,走得很慢,拖着步子,像昨晚屠夫那样拖着步子。
林涵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人昨晚被拖走,吃了肉,活到天亮。但现在他成这样了,不认人,只认锅,只记着要吃肉。
他想起老太太那本挂历上写的:两个变成了新的。
现在这个,算是一个“新的”
?
正想着,背后传来脚步声。那对情侣跑过来,男的拉着女的,女的脸上全是泪痕。
“林、林涵是吧?”
男的问,“他怎么了?”
“变成新的了。”
林涵说。
“新的什么?”
林涵没回答。他转身进了供销社,走到柜台前,盯着老太太。
“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太把嘴里的姜糖拿出来,换了一块新的放进去,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吃了肉的人,活到天亮,然后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他们去哪儿了?”
“白天在镇上晃,晚上……晚上就该他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