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说。
“你需要有人陪你去。”
阿澄的声音很平静,“不一定是帮忙钉钉子,但需要有人看着你后面的路。树根不只有一条,有很多分叉,你需要有人帮你认路。”
“我也去。”
老烟把烟掐了,“三个人,一个钉钉子,一个看路,一个挡着那个东西。那个根须怪还在村里,我们回来的时候听到了沙沙沙的声音,在打谷场下面。它钻到地底下去了,但随时会出来。”
林涵看了一眼时间。手臂上的副本倒计时还剩不到六个小时,未时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阿秀——或者说姐姐人格的阿秀——说过黄昏前马车会来,但那是任务二的要求:存活至明日“车辆”
到来。黄昏之前,未时之后,中间有几个小时的空白,那将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刻。
“现在就去。”
林涵拿起长槐木钉,把锤子递给老烟,“你拿锤子,我拿钉子。阿澄跟在我们后面,不要走太近,保持五米。如果我踩滑了,你不要过来救,直接跑回土地庙。”
“我不会跑的。”
阿澄说。
林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三人出了土地庙,朝槐树走去。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空气里没有风,但槐树的枝干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缓慢地、像手臂一样地伸展和收缩。树冠上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那不是树叶摩擦的声音,是无数张纸在被揉碎的声音,或者说,是无数张嘴在念同一句话。
林涵走近了才听清那些叶子在说什么——“新郎来了,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三个字,重复了无数次,从每一片树叶上发出来,汇成一片嘈杂的低语,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
槐树的正下方,那片焦黑的圆形土地,比昨天更黑了。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洞,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纯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隆起的树根从黑色中伸出来,像一座座窄桥,桥面最宽的地方不到三十厘米,最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表面光滑得像冰面。
林涵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根树根。
脚下很滑。树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湿肥皂上。他稳住身体,往前迈了第二步,第三步。树根比他想象中更稳,虽然是圆的,但不会滚动,因为它是一体的,是槐树的一部分。
老烟跟在他身后,左手拿着锤子,右手扶着林涵的肩膀给他平衡。阿澄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普通的木棍——在土地庙门口捡的,没有任何符文,就是一根普通的枯树枝,但她觉得拿着它能安心一些。
三个人走过了三条树根,跨过了两条分叉。槐树的树干越来越近,那些裂纹越来越清晰,裂纹里流出的暗红色树脂像干涸的血,在树皮上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树脂的味道很重,是那种铁锈和蜂蜜混在一起的怪味,甜中带腥,让人想吐。
走到第四条树根的时候,林涵听到了沙沙沙的声音。
不是树叶的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从脚下的焦土深处传上来的。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条虫子在泥土里爬,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近到像是从他的脚底板下面传上来的。
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了就会失去平衡,失去平衡就会滑下去,滑下去就是死。
“它来了。”
老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很低,很紧。
林涵余光扫到左边——打谷场方向的地面上,焦土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了黑色的根须,像泉水一样往外冒,越冒越多,越冒越快,汇聚成一团没有形状的、不断蠕动的黑色物体。它在焦土上移动,速度很快,但不是朝他们来的,而是朝槐树的正下方去的。
它在去树干那里等他们。
不,不对。它是去树干那里保护那棵树。槐木钉能钉死槐树,槐树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它在召集所有的根须回来,围住树干,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涵加快了脚步。老烟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
,他没听。他现在距离树干不到十米了,能看到树干上那个明显的目标点——两根铁柱之前插进去的槐木钉还留在那里,并排插着,钉尾露在外面,钉身已经和树干长在了一起,周围鼓起了一圈圆形的树瘤,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
那两根钉子的中间,有一道垂直的裂缝,裂缝很深,深到能看到树干内部的东西——不是木头,是人骨。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被压扁了又堆叠在一起的骨头,头骨、肋骨、指骨、腿骨,全都被压成了板材的形状,一层一层地叠成了这棵树的树干。
林涵看到了一个头骨。很小,像是女人的头骨,眼眶的位置嵌着两片铜钱,嘴巴的位置塞着一团红布。头骨的下颌骨不见了,只剩上颚,牙齿还在,白森森的,咬着一根已经干枯了的手指。
新娘在树里。所有的新娘都在树里。一百年来每一个被献祭给槐树的女人,她们的骨头都在这棵树的树干里,被压扁、被塑形、被重新排列,变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每一次死亡。
沙沙沙的声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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