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追上了队伍。
六个人走在村道上。红色的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六条黑色的河流,流向同一个方向——村口。路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但窗帘后面有眼睛在偷看。那些眼睛在红色月光的照射下变成了红色,像一排排小红灯笼。
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树干上的238张人脸——237张原来的村民加上铁头的那张——全部睁开了眼睛。它们的眼珠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村口。村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大巴,不是客车,是一辆灵车。黑色的,长长的,车头上扎着一朵白花。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
灵车的后门自己打开了。车厢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车厢壁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在红色月光下清晰可见:“槐安村—殡仪馆,单程,票价:一张人皮。”
林涵站在灵车前,没有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下来路。村道空荡荡的,只有红色的月光和黑色的影子。但路的尽头,祠堂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工作服,短发,消瘦。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
林涵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刻着“涵,等你回来”
的金戒指,放在村口的槐树下,压在树根底下。然后他转身,上了灵车。
老烟跟着上了车。然后是红姐。眼镜。小六。阿静最后一个上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238张人脸,全部闭上了眼睛。它们的表情从嫉妒变成了满足,像是在说:终于有人替我们了。
灵车的门关上了。
倒计时:04:59:57。
凌晨五点整。
鸡鸣了。
不是一只鸡,是无数只鸡,从村子里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叫起来。鸡鸣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唢呐声、风声、心跳声。鸡鸣声震耳欲聋,像一千面铜锣同时在耳边敲响。
灵车启动了。
没有司机,方向盘自己转。车子缓缓驶出村口,驶过牌坊,驶进雾里。槐安村在车后的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红色的月光被浓雾遮住了,灯光变成了正常的黄色。车子在雾气中行驶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公路。普通的、漆黑的、两边长满杂草的公路。没有红灯笼,没有唢呐声,没有槐花的味道。
六个人下了车。
灵车在身后消失了。
小六瘫坐在公路边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像一个普通十九岁大学生该有的样子。红姐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眼镜站在路边,推了好几次眼镜,最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铁头靠着路边的电线杆,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
老烟点了一支烟——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一支,可能是藏在鞋垫底下的备用烟。他深吸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阿静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涵站在公路中间,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红盖头。红盖头已经用完了。
是那枚刻着“七月十五”
的金戒指。他明明把那两枚戒指都塞进了功德箱,但这枚回来了。内圈的刻字变了,不再是“七月十五”
,而是一行新的小字:“下一站:泽尔滕。”
泽尔滕。
博弈论里的泽尔滕均衡点。
他母亲留给他的暗号。
林涵把戒指收好,转身看了一眼灵车消失的方向。公路尽头是浓雾,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雾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响。
唢呐声。
很远很远,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它在响。
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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