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镜看到了别的东西。供桌前面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香灰,灰白色的,均匀地铺在青砖地面上。香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他们还站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那些脚印从供桌正中间开始,一直延伸到铁头身后一尺的地方,然后停住了。
像是一个人从供桌里走出来,走到铁头身后,站定。
眼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有东西在你后面”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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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静注意到了眼镜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她看到了脚印。她的瞳孔猛地缩紧,手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首,上个副本带出来的遗物。
脚印没有下一步行动。只是站着。
林涵也在看那些脚印。他的表情没变,但他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推演:铁头触发了某个条件,但没触发即死,说明条件不完整。脚印是警告,也可能是标记——标记了一个“可以杀”
的人。
供桌上方的集体照里,那些模糊的人脸,全都转向了铁头的方向。
红姐还在跟王婶套话:“阿姨,新娘是谁呀?”
王婶脸色大变。不是夸张的恐惧,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惊骇,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她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嘴唇开始发抖。
她凑近红姐,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是槐安村第一个淹死在水库里的……”
话没说完,王婶的嘴张着,但声音没了。不是她不想说,是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眼球往上翻,露出下眼睑的红色肉膜。
林涵注意到:王婶说话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火闪了三次。不是被风吹的,祠堂里没有风。是香头突然变暗又突然变亮,像有什么东西从香火中汲取了能量。
王婶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松开扫帚,倒退了三步,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木然——一种被警告后的顺从。
“你们上完香就走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婶子还有事。”
她转身走向祠堂后屋,脚步快得像在逃。
祠堂后屋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老人。七十三岁左右,瘦得像竹竿,穿着黑色的对襟棉袄,腰间挂着一串东西——一个梆子和一面铜锣。他手里还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用了很多年。
陈老伯。打更人。
王婶看到他,原本已经木然的脸又白了一层。她低下头,一句话没说,快步从侧门离开了。
陈老伯没看她,径直走向供桌。他在供桌前站定,抬起梆子,在铜锣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那声波像是能穿透耳膜直接钻进脑子里,七个人的听觉在那一瞬间全部被占据了。
老烟想上去搭话。他走到陈老伯身边,掏出烟盒递过去:“老人家,抽根烟?”
陈老伯没接。他转过头,看着老烟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浑浊的,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但瞳孔深处有一个点,亮得不像老年人的眼睛。
他只说了四个字:“天黑闭眼。”
然后他拄着竹杖,从后门走了出去。
林涵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最前面一排的最后一个牌位上,名字是磨掉后又重新写上去的,新写的墨迹和旧的不一样,但内容相同——两个字:林涵。
他的名字。
不,不是他的名字。是牌位上写的“林涵”
,两个字的笔画顺序、结构和他的姓名完全一致,但墨迹很新,像是今天刚写的。
他伸手去拿那个牌位。
阿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碰。”
林涵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伤疤。他挣开了。
“新村民入村,去祠堂上香。”
他说,“这是规矩。上香的人,他的名字会在牌位上出现。铁头的名字也在上面,只是他没看到。”
他把牌位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七月十五,入门。”
阿静松开了手。
林涵把牌位放回原处。他转身的时候,在供桌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被压在香炉底下,只露出一角。他抽出来,照片很小,两寸左右,黑白,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
照片上,穿嫁衣的新娘站在左边,盖头遮面。她的右边站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被抠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人形。照片上还能看到被抠掉的那张脸的边缘——一层薄薄的纸被撕开,露出底下更黄的照片原色。
林涵的目光往下移。那个人穿的衣服,是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方有一个绣字,模糊但能辨认:“水”
字的偏旁。
母亲的工作服。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七月十五,回门。”
字迹是女人的,圆珠笔写的,笔画圆润,但收笔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勾——这是母亲的字。林涵认得。他小时候的作业本上,母亲签字的时候,每一个“日”
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向上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