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更加郑重的名字,父母翻字典翻一晚上,有很好的含义,寄托对他一生健康快乐自由的希冀和祝福。
但很可惜,自八岁来到孤儿院之后,再没有人用他真正的名字来称呼他。他被粗糙地随意分配了一个xun字作为名,和其他孤儿院无依无靠的小朋友一样,前缀阮小。
阮小x,阮小x,阮小x,阮小x。
甚至这个寻字也是他争取的,因为正式登记姓名上直播平台时,他紧张地说自己叫寻,寻找的寻。但其实不是,他最初的室友叫阮小狗,所以那个分配名字的人当时对着他们几个随意一指,指给他的是阮小熊。
口音很重。
且很敷衍,不像人名。
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无论是熊,还是寻,都显得很命苦的样子。
他想改名。
但不仅是名字,他同样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见天日的孤儿院,流着黑水的水龙头,硬得拉嗓子的黑面包,十几人的大通铺,睡觉的时候隔壁的小孩一肘把他杵醒,他被挤到了墙角,被挤得难受,想推但推不开,睡着的隔壁小孩死沉死沉。
睡不着的他睁眼到天亮,他想,我想改名。
改成什么呢。
阮小……哭。
哎,不对,怎么想到了更命苦的一个字,哦,原来是有人在哭。
是的,大通铺的另一边有小孩在被子里呜呜地抽噎,觉得害怕,觉得委屈,觉得想家。小孩嘛,受了委屈就是会哭的,很正常,阮小寻一开始想着要不要爬过去安慰,后来一想算了,安慰能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可安慰的。
因为生活并不会变好。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这一点。根据在同龄小孩中还算不错的心理素质,非常理所当然的,他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
孤儿院一楼最中央是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大厅,叫大厅也不太准确,毕竟场地原始尘土飞扬。地上土是暗色的,没躲开对面呼啸而来的拳头被打倒在地的时候,阮小寻啃了一口土,一股血腥味。
不知道是土里的,还是嘴里的。
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对面的左勾拳后面一定接着右腿飞踢,那他挥左勾拳的时候一脚踹他左腿上,他就会倒下。
果然下次再实践的时候,对面扑通摔倒。
同样啃了一口土。
对面爬起来,再次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呜哇呜哇叫着说要报仇。
阮小寻边躲,边觉得土里有毒,对面可能啃了一口土啃坏脑子了,为什么报仇要冲着他来。
想想刚才,那个叫吴横的头头揪着头将他们甩进场里,牙磕在石阶上磕出一嘴血。看看周围,好多人在笑呀,他们在欢呼下注,他们看小孩拼命肉搏就像看两只打架的猴,他们的污言秽语陪伴了孤儿院小孩的整个童年而小孩们已经逐渐长到了能听懂的年纪,他们在叫啊打他头打他头这场要是输了我要加注惩罚两鞭子气死我了给我打他头。
血和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浑身都在疼,阮小寻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场,对面被按在对面的擂台上挨鞭子,一声,两声,皮带破空出猎猎响声,抽到身上一抽一个血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当空,欢呼喝彩下流的话语细碎嘈杂。
阮小寻已经不想再吐了,吐完还得打扫,他很疼,也很累。
他很疼很累地慢慢长大。
生死搏斗组的小孩一个个增加又减少,与他同期的到后来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阮小寻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阮小天的,个头高大,很莽,打人不留手,绝对不能和他对上。
虽然观众并不爱看压倒性的胜利,但谁能知道某天会不会观众的施虐性爆棚,非要花大价钱见证一个小孩的死亡时刻。
他可能需要一个作为死对头的固定表演赛搭子。
这个想法不是他原创的,也是观察前辈得到的经验,有一对他打不死你你也打不死他的搭子,两个人就都会比其他人活得久。
但直到第三年,他十一岁的时候,他才等到了可以做搭子的人。
是个新人。
叫阮小成。
被牵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轻蔑,但话里还算真诚,还没等阮小寻问,便自动开始交代。
“前段时间和一个叫阮小天的打,差点被打死,他们不爱看,把你分给了我。”
“哦。”
阮小寻同样打量着他,“你的指头缺了半个?”
“不关你事,”
阮小成观察着他的偏瘦身形,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倒是见过你几次,你来这里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