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物被发现后的第二天清晨,李俊站在院子里,看着桃树根的方向。晨光从松林顶端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偏长的阴影,树冠的轮廓正在从深色过渡到浅绿,松针的边缘在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偏绿色,像是被晨光从头到尾刷了一遍。昨夜的雾气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正随着太阳的升高缓慢消散。他的目光落在桃树根底部那根嫩芽上——它又长高了一截,叶片从十六片变成了十八片,新长出来的两片颜色更浅,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还没有完全定型的表面正在缓慢地展开,准备接受光线和风的持续抚摸。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沿着叶片边缘的轮廓缓慢移动,像是在用视线跟踪那些绒毛的排列方向和密度。
那根嫩芽的位置仍然在桃树根断裂处的侧面,离断面大约三指宽,像是从根部最深处的一个未破损的芽点重新发出来的。它的茎秆还细,颜色偏嫩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叶片展开的角度在逐渐变大,从最初紧贴着茎秆的夹角变成了一种更为舒展的弧度,像是在缓慢地调整自己朝向光源的角度。
苏浅雪从偏殿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几乎没有,只在她的脚尖越过门槛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就被晨风盖住了。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着那根嫩芽。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能让晨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偏亮的细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下腰,把手掌放在桃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像是在用触觉去确认泥土的湿度是否适合根系继续向下伸展。她的手指贴着泥土表面停留了片刻,手掌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土面,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它比上周长高了不少。”
“上周这个时候,叶片刚到四片。”
李俊说,“现在十八片了。每天都会多出一点点,有时候是一片叶子的边缘在舒展,有时候是茎秆的高度在上升。昨天傍晚它还没有那么高,但现在它已经比昨天傍晚高了一截。”
“它在过冬之前会停止生长,然后把养分收回到根部。现在还在长,是因为入冬前还有一段时间,它在赶那一小段窗口,把能长的部分都长完,再收回去,等明年春天重新展开。如果它在入冬前能把茎秆长到一定程度,根部的储备就会更充足,明年春天的发芽速度会比今年更快。”
李俊蹲下来,手指在那片最浅的叶子旁边悬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它,只是在它上方停住,感受着叶片表面在晨光中散发出的那种细密的水汽和凉意。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沿着他的指尖向上移动,在晨风中缓缓消散。过了几息,他把手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明年春天它还会继续长吗?”
“会。”
苏浅雪说,“如果根在冬天没有冻伤,它会继续长。会先长出更多的枝条,然后是侧枝,然后会在某个春天开花。需要几年时间,但不会太久。如果它每年的生长速度都保持这个节奏,大约三到四年就能长到半人高,开始分杈。之后再过一两年,就会进入花期。那时候它就会开始每年固定开花,持续很多年。”
“它开的花会和你以前在青丘看到的一样吗?”
“不一样。青丘的桃花是种在灵气浓雾里的,花瓣比这里能开出的更厚,颜色更深,花期也更长。那里的桃花会持续开很久,花瓣落下的速度也很慢,像是被灵气托住了一样。这里的桃树长在普通的土里,冬天有霜冻,夏天有干旱,开出来的花不会和青丘的完全一样,会更小一些,颜色更淡,花期也会短一些。风大的时候花瓣很快就会落完。但它能活,这就够了。能活着的东西,就不需要跟别的地方的东西比。”
李俊没有说话。他蹲在桃树根旁边,那根嫩芽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绿色,新长出来的部分正在缓慢地舒展着,叶面的弧度正在逐渐展开,像是在适应新的生长空间。他能感觉到外层路径的灵气正在体内平稳地运行着,没有变化。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晨风的声音在桃树根附近交汇,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人在地面下方持续地翻动着什么东西。
苏浅雪在石桌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偏殿的墙壁,目光落在院墙东北角的方向。标记物的位置在墙外,从石桌旁边看不到它,但她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记忆中的坐标确认那处位置的边界仍然和昨天一致。她的目光沿着院墙的边缘移动,从东北角开始,沿着墙面的弧度移动到了墙中段,然后收回来,落在桃树根上:“如果明年春天它开花了,你还在这里的话,你想做些什么?”
“还在。我会在这里看着它开花。”
“看着它开花。然后呢?”
李俊想了想:“然后给它浇水。再在它旁边多挖几个坑,多种几棵。让它们挨着长,到时候开出来的花会连成一片。如果每一棵都能活下来,几年之后,院墙外面就会有一片桃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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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在哪里?”
“种在院墙外面。沿着山路往下种。如果它能活,就在路两边都种上,让上山的路两边都是桃树。春天的时候走在上山的路上,两边都是粉色的。”
苏浅雪没有说话。她坐在石桌旁边,看着桃树根的方向,目光在那根新长出来的枝条上停了一下:“那需要很多树苗。靠你一个人挖坑、放苗、填土、浇水,也许要花好几个春天才能把路两侧都种满。而且刚种下去的苗在入冬前经不起霜冻,需要在入冬前用草绳缠住树干的基部,或者用干草覆盖苗根,才能撑过初冬的低温和持续的地表冻结。如果只种不护,入冬后第一场霜就能冻死一大半。”
“那就慢慢种。一年种几棵,几年就能种一片。多花几年时间也没关系。”
“山路的土质偏干,靠上段的地面有很多碎石,草茎在碎石层中扎根的深度有限,根系容易被冻伤。桃树苗种下去的前两年都需要有人定期浇水,雨季之前和之后都需要浇够足够的水才能让根扎住。如果有几年遇到干旱,可能需要连续浇好几个夏天才能让根深到能够自行获取地下水。”
“那就浇。”
李俊说,“浇几年。”
苏浅雪没有再说话。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正在通过触觉去确认桌面的温度,在感知晨光在石面上留下的余热正在缓慢地向更深处渗透。她的目光从桃树根移开,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还没有被阳光完全照亮,边缘仍然残留着一层偏暗的阴影,像是夜晚的最后一层覆盖物正在缓慢地从视野中褪去,沿着山脊线向两侧缓慢收缩。
“你种过树吗?”
她问。
“没有。”
“那你浇过水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