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声音在机身引擎和旋翼转动的背景音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稳定的传递,“这极夜,看不清,没有导航,我尽量不把你们撞到山上。”
“那你注意点。”
程火把座椅靠背又调整了一度。油灯在他腿侧被固定住了。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直地落下来,像一个人把一段确认过的信息归入已经处理完毕的区域内,不再需要在当前的注意力分配中占据更多空间。
飞鹰在前方保持的飞行高度又降低了一些。它的翼展从巡航状态微微收窄了一点,准备进入更接近地面的低空区域。
前方墨色天幕的下缘隐约浮现出了一道更深的轮廓线——不是云层,是地面。
地表在极夜的暗影中依然保持着起伏的走向,像一层被缓慢铺开的深色布料正在机头前方延伸开来。
那道轮廓的末端在墨色天幕的背景下时隐时现着。飞鹰的翼尖又抬了一下,然后它改变了航向,不再直飞,而是沿着那道地表轮廓的边缘开始减。
它的飞行高度正在逐米降低,从贴近云层的高度一路滑落到了低空,如同一个正在确认目标位置的导航员正在用更慢的度重新扫描一遍地表的形状。
飞鹰在直升机降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姜暮烟的方向低掠过来。
姜暮烟把那块肉从空间里拎出来的时候,肉的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飞鹰几乎是她那根松开的线头还没落地就已经从半空中翻身落了下来,翼展收拢之后像一件被叠好的深色外衣拢在体侧,爪子按在肉块表面,把肉往内侧的位置拖了拖,然后低下头,喙切入肉质的边缘,开始撕食。
这是你的肉。姜暮烟站在装甲车旁边,侧头看了它一眼,声音在极夜的冷空气中传递度跟平时差不多,吃完了就在这里等着,或者回去都行。
飞鹰从肉块上抬起头来,喙尖上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汁液。它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道目光在墨色的天幕中像一枚被点亮的小型探照灯,穿过一段距离落在姜暮烟脸上,声音带着一种像正在被缓慢咀嚼过才放出来的节奏:我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要揍那几个坏鸟。
行。那你等着吧。姜暮烟拉开装甲车的后舱门,侧身钻了进去。
装甲车的内部比直升机宽敞不少,座椅靠背是军绿色的覆布面,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两侧墙壁上嵌着几排固定式储物架,架子上还残留着几条旧捆扎带的断头。
程火第二个钻进来,在老袁从另一侧车门爬进来坐定之后,他把油灯放在了座椅旁边的固定卡槽里,那盏灯的底座刚好能卡进槽口的凹痕中。
你们有会开车的吗?姜暮烟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朝后舱的方向问了一句。
老袁在后排座椅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把铁锹靠在座椅侧面。他在姜暮烟的问题中略微停了一下,然后举了一下手:我会。以前开过几回拖拉机,这种没开过。
你们出来做任务的,到时候大家都学一下。随时补位。姜暮烟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里,转了一圈。动机在引擎盖下方出了一声低沉而持续的启动声,仪表的读数亮起来之后,她把挡位挂进前进挡,松开了手刹。先拉一段路适应一下。后面再换人开。
程火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把那盏油灯在卡槽里重新卡紧了一下。我先学。
你们自己排班。姜暮烟转动方向盘,车身在墨色的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前端朝着飞鹰降落的那个方向驶去,那深灰色轮廓在车灯的光束中逐渐缩小,在达到某个距离之后彻底融入了后视镜的视野边缘。
你想把他们训练成人人皆是兵?系统在意识中说。
最好一个顶仨。姜暮烟在意识中回应,语气带着一种正在规划长期布局的节奏感,像在把地图上的几个点用线连接起来之后又确认了一遍每条线的走向和长度。
你这胃口还不小呢。
那是。当然是越强越好。她说着,目光从前方路面收回来,在仪表盘的读数之间滑过——水温正常,油压稳定,动机转保持在巡航区间内。她把方向盘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让车身沿着那道干涸河床的轮廓线缓缓行驶。
程火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朝前方看了一眼。车灯的光束在墨色天幕中只照亮了前方大约三十米的范围,光区的边界之外,地表的起伏轮廓以一种逐渐消隐的方式融入黑暗深处。前面那段河床好像变了。咱们刚才从天上看到的是直的,现在走了一会儿感觉它在往左偏。
姜暮烟的精神力在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沿着河床的走向朝前方延伸了一段距离。那层感知像一层被压平的水面沿着地面的起伏铺展开来,正在从砾石覆盖的区域朝更深处延伸。确实弯了。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河床的走势在过去某个时间点改变了方向。不是自然冲刷的——是被填埋过的。
老袁在后座把铁锹从脚边挪开,侧过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光束扫过河床边缘那道被堆高的土埂轮廓时,他的目光在那道土埂的坡度上停了一下。那土埂的坡面角度太均匀了。不是自然塌方能形成的。
像是人为回填的。姜暮烟说,脚下的油门没有收。车身在干涸的河床上以稳定的度朝前推进,轮胎碾过碎石和干泥的声响被底盘过滤了一层,传进舱室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均匀的低频背景音。
前方河床的走向在被填埋过的区域之后重新变直了。那条笔直的线段持续了大约五六百米,然后被一道横亘在河床中段的低矮岩壁切断了——岩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风化层,质地不像天然岩层的纹理,边缘的轮廓线比周围的岩石更规整,像被人为修整过的旧建筑构件残骸。
姜暮烟把车降了下来,车身在岩壁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车灯的光束照在那道岩壁的表面,那层暗灰色的风化层在光束中泛着沉闷的光,像一块被长期搁置后自然形成的旧封条正在被重新照亮。
这岩壁的质地不像是完全天然的。她的精神力沿着岩壁的垂直方向渗透进去,像一条被拉直的细线正在缓慢地穿过层层遮蔽物,持续地向深处推进。在穿过一段异常的阻力之后,她的精神力触到了一个更均匀的空间——那层空间的边界平整,内部没有坍塌物,不像是被自然填充过的区域。
这条河床,在很久以前,可能被整体改造过。不是自然形成的。
老袁在后面把铁锹从脚边拎起来搁在膝盖上,像在确认随时可以拿到它——那道岩壁的轮廓在车灯光束中投下的影子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岩石都更像一道被特意立在那里的门槛。那咱们是要绕过去,还是想个办法翻过去?
姜暮烟踩下油门,引擎的转缓慢提升,车身朝前推进了最后一段距离,在那道岩壁的正前方停稳了。
她的精神力在前方的那条路径上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扫描确认,像在用一种更深入的方式观察它,正在从它层叠的表面和错落的边缘中梳理出更清晰的层次结构。不用绕。直接翻过去——如果有能翻过去的缺口的话,它应该有可以穿过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