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面之后,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车灯光束照到的尽头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实的暗灰色风化层,边缘的轮廓线比周围的岩石更规整,像一面被长期放置的旧门板正在缓慢地跟周围的地层融为一体。
姜暮烟把车停稳之后熄了火。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停了下来,那道持续覆盖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背景白噪音在熄火的瞬间被极夜的寂静取代了。
那道寂静先是整个压下来盖住了所有方向的声音,然后逐渐让更细微的声响浮出水面——空气流动掠过岩壁表面的细响、脚下碎石被靴底碾动时出的细碎摩擦声、衣料面料在移动中产生的轻微摩擦声。
前面没路了。老袁把铁锹从脚边拎起来下了车,靴子落在碎石地面上出了一声短促的踩实声。
他走到车头前方,手电的光束在那道岩壁上扫了一圈,光束的落点从岩壁底部缓慢地抬高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然后沿着水平方向平移了一段距离,像在寻找可能存在的缝隙或凹陷。岩壁的底部没有断裂的痕迹,和地面的接缝是完整的。不像有开口的样子。
程火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动作比老袁慢一些。他把油灯留在了座椅旁边的卡槽里没有拿下来,手掌在车顶边缘按了一下确认了车身状态之后才绕过车头走到的另一侧。那怎么办?
姜暮烟从驾驶座上下来之后先绕着车身走了一圈。
她的精神力在车头前方那道岩壁的方向持续铺展着,那层感知像一层被压平的水面正沿着岩壁的表面缓慢地向上攀爬,寻找着可能的薄弱点。那就换装备。
她伸手从空间里取出三只红外夜视仪。
镜体的外壳是深灰色的哑光涂层,边缘带着两排细密的散热孔,挂带是宽的深色尼龙带,末端用卡扣固定。她把最上面那一只递给了程火,第二只递给了老袁,第三只举到自己眼前,调整了一下目镜的屈光度。
戴上。她说,让你们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程火把夜视仪举到眼前,调整好挂带的长度之后把镜体扣在了眼睛前方。
那道画面从黑暗切换成绿色调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从黑白画面切换到彩色画面时会自然产生的那种短暂的节奏差。
他的目光在绿色调的画面中缓慢地转动了一圈,从车身的轮廓移到地面上的碎石分布,从岩壁的垂直表面移到更远处的地势起伏,像在用一套新的坐标系重新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确实不一样了。他放下夜视仪看了她一眼又举起来,重复了两次那个动作,像在确认刚才看到的东西和现实世界的叠加关系。
老袁戴上夜视仪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头从左向右缓慢地转动了一次,那层均匀的绿色调在镜片的视野中覆盖了整片区域。
他的目光在岩壁的表面停留的时间比程火更长,像在用另一种参数重新测量那道岩壁的厚度和高度,然后他放下夜视仪,侧过头朝姜暮烟的方向说了一句:能看清裂缝了。那岩壁左下方有一条纵向的裂缝,跟地面的夹角大约十五度。
注意到了。姜暮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早就看到了的平淡感。
大家注意隐蔽。路上小心。她说,我先进去看看。你们沿着那条裂缝的方向慢慢往前进,保持安静,不要开手电。
程火把夜视仪重新戴好,调整了一下挂带的松紧,脚步声落在碎石地面上出的动静比之前更轻了。放心。我逃跑第一名。
那你可不一定跑得过我。姜暮烟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她已经沿着那道纵向裂缝的方向走出了一段距离。她在裂缝的入口处停下来,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能少打击我一些吗?
没有打击就没有动力。
程火站在原地,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看了一会儿她站在裂缝入口处的轮廓。
裂缝的入口比他预想的更窄,宽度大约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它的走向在渗透到内部之后明显变宽了,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旧通道正在从入折处缓慢地展开。他在她的话音落定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隔着那道正在逐渐收窄的裂缝开口说了一句:你打击我之后,我要是干得比以前好了,那也是你的功劳。
那你就好好干。
她在那句话的尾音中侧身挤入了裂缝。裂缝的开口在她通过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像一个没有受过挤压的旧门框正在继续承受着跟刚才相同的压力分布。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那道入口处的轮廓正在她完成整个穿越过程之后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形态,像一层被翻开的旧封面正在重新合拢到它原来的位置。
程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道裂缝的入口轮廓从正在重新合拢的位置重新移开。
他的靴尖在地面上碾了一小块碎石,石块在碾动中朝侧面滚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之后停住了。
他侧过头朝老袁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老袁也在看着那个入口的方向,但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着,像在等一个可以移动的指令。
程火把声音压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