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被驼背男从茄子地那边放出来,正准备往玉米地走,经过麦地边缘的时候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亮了。
他脸上那片常年冻伤留下的紫红色斑块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浅浅的淡粉色,脸颊上多了几道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纹路——不是特别深但确实存在了。
他的嘴角即使在他低头走路的时候也带着一丝轻微的、放松的弧度。
他的步伐比刚来时稳了很多,左腿虽然还是微微拖行着但在主动抬高的过程中已经能够独立地完成一个完整的迈步动作了,脚尖不会再蹭到地面留下拖痕了。
他不烦。系统说,他乐在其中。
那就一直用。反正他也喜欢。
程火坐在保温棚旁边的一只矮凳上磨一把锄头。
他磨锄刃的动作缓慢而机械,砂石在铁刃表面磨过出均匀的沙沙声,但他磨着磨着手上的动作就慢慢变慢了。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磨的锄刃边缘落在麦地边上那个正被驼背男拽着往茄子地走的林远身上,然后又从林远身上移开落在蹲在麦地边缘看热闹的姜暮烟身上。
他手里砂石贴着铁刃的沙沙声彻底停了,只剩锄刃搁在膝盖上那头金属柄被他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出的轻微磨响。
程火这几天试图找姜暮烟单独说话的次数已经累计到了没法忽视的程度。
第一天中午他端着饭在麦地边上的矮凳坐好等姜暮烟过来吃饭,结果她刚坐下来还没开吃就被鹰隼眼叫去看旋耕机的油路接头了。
第二天傍晚他收了火系练习的工具等着她来复盘当天的训练进度,结果等到天黑只等到小姑娘跑过来传话说姐姐被老爷爷叫去修通风管道了。
第三天下午他好不容易在她从通道里出来的那段路上截住了人,刚开了个头说了句关于那个二次压缩的临界点我昨晚又想了一下——话没说完就被远处跑过来的驼背男打断了:林远被我叫走半天了你快过来看西瓜苗——
程火第三次被打断的时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脸朝着驼背男跑过来的方向,嘴角那道旧疤线条在他微微眯起眼的时候被拉伸成了一个扁平的弧度。
他把磨好的锄头靠在了保温棚的支架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沾了砂石粉的手,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他走的方向是驼背男跑来的反方向,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暮烟被驼背男拉着朝西瓜地那边走的背影,把两只手揣进了防护服口袋里,低头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
他也太忙了。程火低头踢石子的动作让他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停顿感,像一台正打算启动的机器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他被堵在麦地边缘的那天傍晚,他终于在所有人都已经各自收工回通道之后找到了一个空档。天边的光线已经暗成了那种深橙色,地平线上最后一道暖金色正在缓缓收拢。
麦地边上的矮凳空出来了,工具都被收进了棚里,竹栏外的草原上只有安静吃草的岩羊群和远处正在各自归巢的六腿小兽。
程火坐在保温棚旁边那只矮凳上,正对着通道入口的方向。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对着指尖,不搓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姜暮烟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他坐在那里的轮廓,暮光把他那个被面罩压出凹痕的际线边缘镀上了一层深橙色的亮边。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程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就一会儿。
姜暮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在暮光里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只手掌宽的距离。
草原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叶被日光烘了一整天的干燥清香,把程火额前那截翘起来的头吹得轻轻晃动着。
他沉默了一拍之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组织了好几次语言的东西:你那个二次压缩的时机练得很准了。但你的火焰在脱手飞行的过程中稳定性还不够,如果扔出去的时候精神力的连接断掉了——火球会在半空中散掉。
你有办法练那个?
嗯。练那个需要把手掌跟火球之间的精神力连接做成一条持续不断、可以跟着火球移动的通道。像一根从你掌心拉到目标点的线,火球顺着线走,线不断它就不散。
姜暮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一直在想这个?
一直在想。程火说。想了好几天了。但一直没找到时间跟你讲。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草坡上那些正在变暗的轮廓线上,那道穿过眉骨的旧疤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你太忙了。
你也可以在大家都在的时候讲。
大家都在的时候讲不了。程火把双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自己身侧的凳面上,你身边一直有人。我在旁边等着的话也得跟旁边那些人一起走。
暮光又暗了一分。远处草原狼的轮廓已经彻底融入了深色的背景中,只能靠着精神力追踪才能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
草坡上岩羊群的耳朵在暗光中缓慢地转动着,捕捉着夜风中的细微声响。麦地中央暖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变得更加鲜明,像一盏埋在土里的夜灯在亮。
那现在讲了。姜暮烟说。
嗯。现在讲了。程火把身侧撑着凳面的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他的指尖之间又对在了一起但没有搓,只是抵着放在膝盖上方静止不动。明天你练脱手稳定性的那一课,我单独教你。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明天你没有又被谁叫走的话。
明天上午预留给你。不安排别的活。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但下午我得去收新一批麦子。你如果上午教不完——下午可以到麦地里继续讲。
程火坐在矮凳上仰头看着她。
那道旧疤在月光次透出云层的瞬间被映成了一线极浅的银色亮痕。他的嘴角在那个仰头的角度下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微,但确实存在。……行。上午教不完的下午麦地里讲。
他站起来把矮凳拎起来靠回保温棚的墙根下面放好,转身朝自己的临时住处走。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防护服面料在走动时出的摩擦声在夜色中细密而有节奏。他的背影在麦地边缘那道金色光芒的照射下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竹栏外面的草地上才慢慢变淡、散掉。
姜暮烟站在麦地中央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层暖红色的底色正在暮光中缓缓浮起来,像被某种远处传来的温度轻轻触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她把手掌合拢了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转身走回了通道。气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的瞬间,麦地中央母体结晶的光芒均匀地亮了一整度,把整片翻过的新地、新栽的树苗和刚播完的垄沟全部笼在了一层温润的金色之中。
那些种子在地下静静地吸收着能量,正在准备着下一轮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