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眼尾那一道细纹微微收紧了一瞬,像一个人在用力的平复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打断他。
等他停顿下来之后她才开口,语气比她平时收了几分,像跟一个情绪还没完全放平的人说话时下意识放轻了的音量:你怎么知道你教了我之后,我就不能再教给你别的东西?
程火抬眼看她。
我刚才凝聚火球的时候能量流动路径是怎么走的你自己也看到了。你扔火球的时候有一部分热能是在飞行途中逸散的,如果我可以教你在凝聚阶段把热能锁得更稳,让你的火球在飞出去之后不会因为能量外泄而缩小——那你的十年就不仅仅是十年了。
程火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嘴角那道偏着的弧度重新出现了,但这次是一种微微收敛的、带着一层算了你说得对的表情。……你是在拿刚才那句话收买我?
不是收买。是等价交易。姜暮烟从矮凳上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你教我火系怎么放大,我教你精神力怎么锁能。公平吧。
程火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掌心里还有一层刚才凝聚火球时残留下来的暖红色余温,隐约地泛着光。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手,借力把自己从矮凳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姜暮烟的精神力极轻柔地在他掌心的热能回路表层触碰了一下——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粗糙的、像多年未经疏导的能量通道正在吃力地运转着。
他的十年全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系统的引导和梳理,他的能量通道里布满了无数个细小的、被他自己的成长足迹打磨出来的棱角和毛刺。
系统,她在脑海里轻声说,他的能量通道全是毛刺。十年硬靠自己磨出来的。
所以你刚才说教他锁能的时候——你已经在想怎么帮他把通道梳理一遍了。
嗯。顺便。她松开了程火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来。开始吧。教我。从凝聚火球时的能量聚合角度讲起。
程火也坐回了他那把矮凳上,把那层已经被震惊冲击过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认知重新叠起来放在了一边。
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一朵直径三指宽的暖红色火苗从他掌心的中央缓缓浮现出来。
你看它刚开始凝的时候——他用左手指尖点了点火苗根部的位置,——是从这里往中间收的。你可以控制它收拢的度,但如果你收得太快,火苗边缘会散——
姜暮烟侧着头认真看着。她的精神力同步探入他掌心那朵火苗的内部,追踪着每一条热能通道的运转方向。
她看他的手指、他的掌纹、他凝聚火苗时眼睑微垂的角度和呼吸的节奏。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自己的感知系统里。程火边讲解边演示,演示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她的表情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当他的目光碰到她那双正在专注吸收信息的眼睛时,他嘴角那道偏着的弧度变得不再那么尖锐了。
那一整个下午麦地边缘的草地上只有两个人和两把矮凳。
偶尔有风吹过来把麦浪翻涌的绿意送到他们脚边,偶尔有一只六腿小兽从湿地边缘的草丛中探出头来看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程火的火苗在他掌心里持续地跳动着,姜暮烟的精神力像一张细密的网覆盖着它不断渗出的每一缕热能。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粗糙的能量通道一点一点地梳理、打磨、润圆。
系统在她脑海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在旁观一个人正在慢慢融化时才会有的温度:宿主,你刚才说他拿你当小学鸡——他那个表情从震惊变成被打击、从被打击变成迷茫、再从迷茫变成——算了,我认了,能学到东西就行——你觉得用了多久?
没多久。他接受得还挺快的。
因为他练了十年。一个能在地下洞穴里独自练火球练十年不放弃的人——心里是有底子的。他不会因为被一个初学者越了就彻底垮掉。他只是需要时间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姜暮烟侧头看了程火一眼。他正在专注地调整掌心的火苗从橙色往深红色的过渡,那道从眉骨斜穿的旧疤痕在火焰映照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金红色光。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火焰的颜色变化。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投入到这个动作里了。那个从我是天才崩塌到算了认了的消化过程,在他身上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
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他掌心的火苗,把精神力又细了一分。
系统,她在脑海里说,我现在信了。他是真的练了十年的本事。
嗯。火玩得不赖。
我学完了之后,帮他把他那些粗糙的通道修一遍。他那十年全是靠自己撞出来的,路子对但是没修过,能量损耗太大了。修完他的火球至少能大一倍还不费劲。
你已经开始替别人省力气了。
等价交换。他教我大招,我帮他把系统调优。谁也不欠谁。
程火在演示第三次能量聚合角度的时候,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姜暮烟。
她正专注地看着他掌心的火苗,目光极其专注地跟随火焰的每一次跳动。
暖金色的光芒从麦地中央铺过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那一层正在记录的微光映得清清楚楚。
程火把目光收回去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但他掌心的那朵火苗在接下来的演示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