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火跟着姜暮烟走出谷口的时候还维持着一种复杂的姿态——双手插在那件深灰色防护服的空口袋里,面罩半推着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抿着,目光在面前这片正在迅变绿的冻原上来回扫视。
他的视线从那些新冒出来的草芽上掠过,经过草坡上低头啃草的岩羊群,掠过湿地边缘正在追逐飞虫的六腿小兽,落在那道麦地边缘低矮的竹栏上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半拍。
这些都是你种的?他问。
一部分是。大部分是它自己长的。姜暮烟头也不回地指了一下麦地中央那片还在泛着暖金色光芒的区域,底下有终端。温度回暖,种子就自己醒了。
程火站在麦地边缘那道竹栏前面,低头看着栏内那些已经长到他膝盖高度的麦苗。他的面罩缝隙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的呼吸声。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栏外一株麦苗的叶尖,指腹跟叶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那抹绿色烫了一下。
姜暮烟已经走进了保温棚,从里面拖出了两把矮凳,在麦地边缘找了一处晒得到光的地面并排放好。坐。讲讲你这个异能怎么练的。
程火把面罩彻底推了上去,露出整张脸。那几道旧疤痕在日光下显得更清晰了,有一道从左侧眉骨斜着切过额角,穿过头没入鬓角深处,像一道被浅浅描过还泛着白痕的旧痕。
他的五官其实不难看,就是被这十年冰期磨得棱角分明,颧骨和下颌线像被刀削过。他在那把矮凳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闲不住地互相搓着,像一种常年独处养成的小动作习惯。
我在这颗星球刚降温的那年就现了我自己有感应热能的天赋。不是一下子就冒出来的火球。最开始只能让手心热,像握着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烫不到人。后来我在地下洞穴里待着无聊,每天都在练那个温度控制的幅度和精度。热了三年才捏出第一颗鸡蛋那么大的火团。再练了两年才能把那颗火团扔出去而且不炸在自己手上。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摊开给她看,现在我能在一秒内凝聚出拳头大的火球。最大可以凝到——
多大?
直径半米。但那种凝完我就虚脱了,站都站不稳。他把手翻过来攥成拳,指节上的旧疤痕在白光下微微泛着浅色。所以我说这不是一般的异能。不是每个人都能练出来的。你得——
得怎么样?姜暮烟也在矮凳上坐下来,侧过身面朝他,胳膊肘撑在自己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程火看了看她那个姿态,沉默了一拍。你得有那个命。得是天生带着那种感知火元素的能力。我琢磨了这么多年也没完全搞清楚这东西的原理,大概就是有人天生能感应到空气中的热能粒子,有人感应不到。你那个控电的异能应该是另一种类型的——跟热能系统不完全匹配。你学我的路子可能会浪费很多时间,还不一定出得来。
姜暮烟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缓慢的、像在品味这句话底层含义的那种调子:嗯。就是说——我学不会呗。
系统在她脑海里适时地补了一句:宿主,他看不起你。
姜暮烟在心里了一声。
程火没有立刻回答学不会这三个字。他低着头搓了搓自己膝盖上那层防护服的金属网格面料,那个搓的动作持续了两三秒之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我不是故意打击你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偏了一点点。就你吧——你那个控电确实挺厉害,但火系跟电系不是同一套感知体系。你得重新建一套热感应的神经反射通路,这等于让你从零开始长一截新的手指头,你明白吧?
我学东西很快的。姜暮烟的语气没有抬高的意思,只是陈述性地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程火嘴角那一点偏着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这跟快慢没关系。这需要天赋。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人,少之又少。我不是在跟你炫耀,是说事实。你想想,十年,十年里我把一颗鸡蛋大的火团练到了一拳头那么大。你之前可能连热感知的门都没摸到过,要学出来起码得——
几年?
不好说。三年五年起步。而且还不一定。
姜暮烟安静了两秒。她坐在矮凳上,两条腿伸在前面交叉着,手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你真自恋。
程火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自恋。这是信心。我对自己练出来的东西有数。他侧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你看好了我这说的是正经话的认真,你练控电的我知道,但你那是另一种路子。要真的面对面正面对打,你不就仗着你有那神奇的异能吗?不然我肯定能把你打趴下。
姜暮烟保持着那个托下巴的姿势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程火的脸上慢慢移到他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暖红色余温,像一块刚被熄灭的炭火表层的那一丝暗红。她盯着那抹余温看了两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那可不一定。她说。她的语气还是跟刚才差不多,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炒白菜一样随意。我要是想取你狗命那也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