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是去西北方向收第二片冰川碎冰的。
那片冰川位于一道背阴的深谷底部,母体的能量辐射照不到那个角落,冰体保存得比麦地附近的完整得多,整片碎冰区像一座被遗落在谷底的蓝白色城堡残骸。
她把最大的几块冰收进空间之后正要转身离开,精神力下意识地朝周围扩散了一圈。这一圈让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谷口上方大约三百米处,一个人正蹲在岩石后面。
那人全身裹在一件深灰色的特制防寒服里,衣服面料的质感跟她见过的所有物资都不一样——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网格纹路,像某种经过特殊镀层处理的防护服。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材质的头盔,面罩是半透明的深色材质,看不清五官。
他手里端着一样东西,那东西的轮廓她认得——一把经过改装的、枪管比普通枪械更长更细的武器,枪口正对着她的方向。
瞄准镜的反光在深谷的阴影中极难察觉,但她的精神力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系统。她的脚步没停,但她的精神力已经锁定了那个人全身的每一处细节。谷口上面有人蹲着拿枪对着我。
我看了一眼。那把枪的构造跟普通的动能武器不同,枪管内侧有能量导槽——它射的可能不是实体弹,是某种能量束或者脉冲。威力和准确度都比普通枪械高不少。
他想杀我?
从枪口朝向、持枪者的射击姿态和呼吸频率来看——是的。他的目标就是你。从你进入这片谷地开始他就已经瞄准了,只是在等你停下来、等你成为一个稳定的靶子。
姜暮烟继续朝着谷口的方向走,步伐节奏没有变。她的表情很平,像什么也没现。这人有毛病吧。我又没招他惹他,一句话没说过,上来就要开枪。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总有几个反派要搞事情。冰期十年,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靠着本事活下来了,有些人——手上有东西有技术,觉得这颗星球重新活过来之后应该由他们接管。你手上捏着终端,对他们来说你是最大的变数。
反派。姜暮烟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慢慢碾了一遍,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你别说,我好久没见过反派了。上一个——废土那个想抢我水渠的?还是修仙界那个想偷我灵泉眼的?好像都过去挺久了。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你不懂。整天种地、收菜、喂雪怪、哄孩子——日子过得太顺了,有点无聊。来一个反派调剂调剂生活也好。
你把这种遇刺当调剂?
反正他又打不中我。她在那句话说完的同时,精神力已经朝着那个人的方向精准地覆盖了过去。
她的精神力像一张细密的网一样包裹住了他全身——包括他手里的那把枪、他腰侧挂着的小型物资包、他背后的背包、他脚边放着的一只金属箱。她甚至感知到了他扣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的皮肤温度和脉搏频率。
他在她精神力包裹住他的瞬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肩膀极轻微地绷紧了一下,像一只觉察到风吹草动的猫。但太晚了。
姜暮烟的精神力猛然收拢。
他手里的枪在一瞬间消失了。他腰侧的物资包消失了。他背后的背包消失了。他脚边那只金属箱消失了。
那个全副武装的埋伏者刹那间变成了一身只有深灰色防护服和一顶头盔的空壳,手指还维持着扣扳机的角度和弧度,指尖捏住的空气空空荡荡的,指甲掐进了自己虎口的皮肉里都没有察觉。
他的身体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僵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的头缓缓地、像一个生锈的转轴一样转动了一下,朝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原本挂着物资包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根被扯断的带子在他腰侧垂着。他转头看向脚边——那只金属箱的压痕还在泥土上留着完整的矩形轮廓,但箱子本身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把十根手指一截一截地蜷起来再张开,像在确认这双手还能不能正常活动。
他仰头看了看天。他又低头看了看地。
他左顾右盼了一轮,又四下查看了一圈他蹲着的岩石周围的地面,像一个在找东西的人把周围所有可能掉落物品的角落都排查了一遍之后,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些东西确实凭空消失了。而他找不到任何解释。
他从蹲姿站直了身体,在原地转了两圈,转完圈之后抬脚狠狠踹了一下旁边那块他刚才趴着的岩石。
岩石纹丝不动,他的靴尖在厚实的金属网格面料防护下没有受伤,但那个动作的力度和方向说明他现在极其暴躁。从他面罩缝隙里传出来的模糊声音来判断——他正在骂骂咧咧。
我的装备——我的枪——全没了——还他妈什么都没干就——他的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口倒扣的铁锅底下出的回响。他又踹了那块岩石一脚,这次踹的力度更大,那岩石被他这一脚踹得松动了一点,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姜暮烟瞬移了。她的身形从谷底瞬间消失,出现在谷口上方距离那个人大约十五步的位置。她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不是原来那把,是新的一把,枪管擦得锃亮。
她落地之后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直接扣动扳机朝那人脚前大约半米的地面上打了一短点射。
哒哒。两子弹切进他脚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撮湿润的碎土和草屑,弹头钻入地面留下两个并排的小洞。
那个人整个人往后弹了一大步,那一步弹得太急,后脚踩到了身后的碎石堆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仰面摔倒。
他稳住了身形之后第一反应是朝自己腰间摸了一把——空的。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想杀我?姜暮烟端着枪站在原地,枪口没有完全指向他,但倾斜的角度足以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把枪随时可以归正。她的语气跟她平时叫人吃饭时差不多,平得像在聊天气。
那人站在碎石堆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他那顶深色面罩后面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在大致方向上是正对着她的,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频率比刚才急了一点点,从枪消失开始到现在的那种茫然和震惊正在缓慢地消退,那种消退的过程中浮现出来的东西是一种在重新评估局势的沉着。
我没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头盔里,带着一层变了调的金属回音。我只是在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