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拧着雪地摩托的油门在冻原上往回跑。车灯切开的晨雾在两侧飞后退,轮胎履带碾过冰雪表面出持续稳定的沙沙声。
天边那一层灰白色的光正在缓缓地亮起来,把整个世界从浓墨般的暗夜慢慢浸泡成了一种深灰色的、像墨水被水稀释了一半的朦胧调子。
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暖着指尖,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把昨天收的那批白菜怎么腌一部分存起来过冬。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那股视线来得极轻极轻,跟狼群那种尖锐的、具有攻击意图的锁定感完全不一样。它更像一种观察——持久而安静的、像一个人蹲在远处一直看着你在干什么似的。
她的后颈皮肤微微收紧了一拍,汗毛在羽绒服领口的毛圈下方竖起来了一小片。她的精神力在感知到异常的同时向外辐射出去,以她为中心扫了一圈周围五公里半径的范围。
冻原上什么也没有。雪、岩层、冰脊、稀疏的风蚀地貌——任何活物的温度信号都没有出现在她的扫描范围内。
但那道视线还在。
系统。她把车降了一些,侧过头朝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里姜暮烟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又收紧了一度,精神力像绷开的网一样持续地铺展在周围的地形中等待捕捉任何异常的波动。
我去。系统的声音忽然绷紧了。你往西北方向看。那座山。
姜暮烟顺着系统提示的方向转头看了过去。西北方向——那是她来时经过的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冰丘带,地形像凝固的海浪一样延展到地平线尽头。
在那一排冰丘的后方,本应该是一道更大型的冰川脊线,是整片冻原的地势最高点,常年覆盖着厚厚的冰盖。那道冰川脊线她来的时候看见过,灰白色、高耸、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墙壁。
现在那道脊线在动。
移动的度非常缓慢,缓慢到如果不是持续盯着同一位置连续观测几十秒几乎完全察觉不出来。但姜暮烟把车彻底降到了怠,雪地摩托在原地微微抖动着引擎,她坐在上面盯着那道冰川脊线看了大约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它的轮廓线确实生了肉眼可辨的位移——整体向南推移了大约相当于它自身宽度五分之一的距离,移动轨迹平缓而均匀,像一个巨人以极其沉稳的步伐朝前迈了极为微小的一步。
那是山在动。姜暮烟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天气事实,但她的精神力已经全部调向了那道冰川脊线的方向。
她精神力探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一层极其厚重的、像屏障一样的能量隔绝层。
那座冰川整体包裹着一层浓密的能量场,她的精神力撞上去之后就像水碰到了油,滑开了一部分、被弹回来一部分、剩下一小部分勉强渗透了进去。
但渗透进去那一层之后她只看到了一样东西——冰。冰冷的、密实的、极度致密的古老冰体。那层冰的密度之高像一整块被压缩了千万年的固体水晶,她的精神力在其中推进的度被拉慢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以下。
系统,她皱着眉把精神力往更深处推,我的精神力扫不穿它。外面是一层能量屏障,里面全是冰。但冰层中间——她停顿了几秒钟,把精神力在那片致密冰体中更仔细地探察了一遍,——中间是空的。有一块巨大空腔。空腔内部有热源。温度比周围的冰层高了大约二十度。
热源是什么?
看不清楚。屏障太厚了,精神力打不透。但那座山里面——确实有东西。它在移动。热源在带着冰层整体向南移动。方向是——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麦地。
那座山在朝麦地方向走。
是的。
她在雪地摩托上坐直了身体,把油门熄了。引擎的震动停了下来,整片冻原重新陷入了一种广大而寂静的背景白噪音中。
风声、细微的冰层挤压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冰裂缝延展时出的低沉断裂声——这些声音在那座移动的冰川脊线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道庞大的冰体正在以不可阻拦的缓慢度越过冻原的丘陵地貌,它所过之处,底部的冰层边缘碾碎了下方的岩石和冻土,出持续的低频摩擦音。那种声音像一台功率极大的机器在一里地之外持续地运转着,低沉、稳定、带着某种让人说不清来源的压迫感。
那里面是什么?系统问,你能感知到它的内部结构吗?
太深了。冰层加上能量屏障的阻断效果很重。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它不是一个活物,也不是纯粹的机械体。它像是某种半生物半结构的混合体。冰层包裹着它,它本身带着能量炉在持续热,热产生的融水在冰体底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滑动层,借着滑动层往南推进。
一座会移动的冰山。
对。一座会移动的冰山。它底盘底下的融水在持续增加,润滑层变得越来越厚,它的移动度还会慢慢加快。如果它保持现在的方向和度——姜暮烟在脑子里快估算了一下距离和移动率,——三天到四天之后它会经过麦地边缘。
经过还是碾过?
取决于它走的路偏左还是偏右。它的宽度足够覆盖整片麦地加保温棚再加雪怪防线再加小半个工事入口。
两人同时安静了那么一拍。
要不要去看看?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沉了一点。
姜暮烟看着那座移动的冰川脊线。它还在以那种不可阻拦的缓慢步伐朝南推进,灰白色的庞大轮廓在晨光中像一座被时间挪动了位置的白色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