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跨进门的那一刻,精神力已经先她一步渗入了整座建筑的所有角落。这是一种本能反应——不管眼前的人看起来多和气多无害,她都得先把地形踩熟了再说。
精神力像水一样漫过地板、墙壁、天花板,沿着金属管道的走向穿过板材的接缝处,把三间隔间的全貌在她脑海里拼成了一张完整的三维地图。
东侧隔间里那十二头狼蜷在墙角,挤成了一大团暗红色的毛皮堆。它们不像普通狼群那样散开分布,而是扎堆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受伤的那头被围在最中央。
其他狼的头颅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门的方向,朝向姜暮烟进来的位置。
它们的呼吸浅而均匀,耳朵虽然垂着,但姜暮烟的精神力捕捉到每头狼耳朵底部那一小团肌肉群的状态是微微绷着的。它们没在睡。
它们在装睡。它们在贴着地板倾听她进来的脚步声。
西侧隔间跟系统扫描的结果一致——物资箱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属箱体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积灰。箱子的边角处有磨损痕迹,像是被搬动过很多次。
她快扫描了物资箱表面的标签,那些标签上的文字她辨认不全,但能看出是储藏冻干食品、滤水片、医用耗材和某种标注着生物制剂编号的金属罐,跟地下仓库里那批物资的编码体系长得差不多。
精神力绕了一圈之后准备收回来——然后她碰到了一个她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区域。
建筑下方,地面以下大约两米深的位置,有一片被金属板围起来的暗室。暗室不大,约莫七八平方米,高度只够让人弯腰走进去。
金属板的内壁被覆了一层厚实的保温棉,保温棉的外层还封了一层防水膜,整个空间像一个被精心封好的铁盒子。
暗室的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卧着几团比狼大了好几号的、同样深红色的粗壮身影。
它们比狼壮实得多。脑袋宽扁,额骨高耸,眼睛深埋在眉骨下方的阴影里,在精神力扫描中像两粒被压扁的琥珀。
它们的肌肉轮廓跟狼那种流线型的、适合长途奔袭的瘦长体型截然不同,厚实的肩胛骨和粗短的脖颈之间的连接处堆满了致密的肌群。
它们在暗室里卧着,前爪交叠在胸前,头颅低伏着——当姜暮烟的精神力触到它们的时候,那几颗宽扁的脑袋同时抬了起来,从暗室的角落里传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像从喉管最深处碾过碎石才挤出来的咕噜声。
那声音跟狼的尖啸完全不同。
低频,厚重,整面金属地板被那一声声波震得嗡嗡颤动了一下。姜暮烟的脚底板隔着靴底感觉到了那种震动,像踩在了一台被激活了的机器上方。
狗系统。她在脑海里冷冷地喊了一句。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从进来到现在,精神力一直开着。系统的回答稳得很,楼下那几头你但凡多往下探两米就能扫到。你自己没扫,怪我咯?
你明知道那下面有活物你不说?
我说了不就打乱你出场节奏了?我是有分寸的。
你有分寸?你上次在废土让我一头扎进饕餮的巢——
那次是意外。这栋楼一百来平方米,三间隔间就占了七成面积,剩下的空间你精神力从地板上稍微渗过去一点就能全摸清楚。而且那几头藏獒又没冲上来咬你,人家卧在底下睡觉呢,你这不也没被吓着嘛。
……藏獒?姜暮烟的精神力重新往下沉了沉,认真地扫了扫那几团深红色身影的轮廓。宽扁的头颅、短粗的口吻、厚实的颈毛——确实是藏獒。
比普通藏獒体型大了将近两圈,四肢更粗短,脚爪更宽,像是被基因改造过或者长期在极寒环境下自然进化出了更适应冰雪地形的身体结构。
它们在暗室里缓慢地抬起了头,但没有人起身,只是用那些深埋在眉骨阴影里的琥珀色眼睛沉默地望着精神力传来的方向,像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她把这现默默地消化了两秒。然后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弯。
这几条藏獒怪凶的——要不要拐两个回去?
系统沉默了一拍,然后出一声极其复杂的、像是叹气又像是憋笑的杂音。废土星球那还有地狱犬呢。三个头的。浑身冒火。脖子上一圈倒刺跟铁链子似的。不比这藏獒拉风?
那不是一个级别的。姜暮烟继续用精神力观察着那几头藏獒。它们卧在干草堆上,呼吸沉缓,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敌意——更多的是那种有人来了我看一眼的警觉式观望。
它们的体型让她心动了一下。这种厚实的身板、密集的毛和宽脚掌在雪地里的支撑力比狼强得多,如果驯化了当护卫犬用,比雪怪好使多了。再说地狱犬也不可能来这儿啊。隔了两个维度了,它又没长翅膀。
你非要拐藏獒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你的空间里现在住着成年熊猫一家五口、企鹅群、海豹幼崽、一群雪怪随时可能进空间吃草,还有那块竹林和麦地。地狱犬的脾性你当年在废土也是见过的——它连饕餮的崽都敢对着龇牙。你要是把藏獒带回去,它隔着空间通道都能闻到陌生的犬科气味。你信不信它能把空间壁障撞出一条裂缝来就为了过来撕了它们?
姜暮烟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那头三头地狱犬竖着满脖子倒刺咆哮着冲进她的空间麦地里追着藏獒踩踏过刚长出来的麦苗——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算了。你说得对。毕竟那家伙臭不要脸的,谁都不服。还是放弃吧。
明智的选择。
她跟系统的这番对话在意识层面只持续了几秒钟。表面的时间里那个男人把门完全推开了,正侧身让出通道示意她往里走。
他手里的电池灯已经放下了,顺手按了一下门框旁边的一个开关,天花板上的照明管全线亮了一档——虽然偏冷白色的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更苍白了,但至少视野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她能看到他的脸上有很深的两道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边缘,脸上几乎没有肉,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薄皮,灰白色的头剪得很短但没怎么打理,耳后的茬立着一截截地翘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工装外套,内里翻出来的一层绒布领子已经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绒了。
姜暮烟在通道中间的金属地板上站定了。她身后的门没有关。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裹着一丝丝雪尘沿着她后颈往下滑,但她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