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划破夜空的时候,姜暮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预想中群狼猛扑的场面并没有生。头狼中枪之后出的那声嗥叫变了调——从攻击指令变成了撤退号令。
十四双荧绿色的竖瞳在枪口火花明灭的间隙里同时转向了东南方向,然后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一样,齐刷刷地掉头。
它们在雪地上跑起来的时候红色皮毛像流动的火舌,贴地飞行,快得只剩残影。
受伤的那头拖着一只前爪,三足着地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但也只是落了十几米远就被其他狼用体型挡在了中间位置。整个撤退阵型严丝合缝,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转移伤员。
姜暮烟端着枪站在原地,枪管还烫,硝烟在冷空气中迅凝结成细碎的白雾飘散。
那十四头血红色的身影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东南方向那片黑暗的冻原边缘,只剩一排被踩乱的足印和零星洒在雪面上的暗红色血迹。
雪地上的血珠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里几乎是落地就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像一串被随意撒出去的深色珠子。
她等了几息,确认没有第二波攻击之后才把枪口放下来。
枪托从肩窝撤走的时候她的肩膀关节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端着枪的姿势保持太久了,肌肉绷得僵。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转身朝雪怪们的防线走过去。
大块头还保持着防御姿态蹲在原地。它的左侧肩胛甲壳上那道爪痕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边缘的碎壳已经脱落了一层,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甲壳底层。
那层底壳看着比外面的硬壳柔软一些,泛着一种温热的深色光泽,像受伤之后内部组织正在缓慢地向伤口表面聚集以进行修复。
它的触须始终缩在裂缝里没有伸出来过,但这个姿势在听到姜暮烟走近的脚步声之后松动了一度,那束蓝白光从裂缝边缘微微亮起来,扫过她的轮廓确认了是她之后又暗了些许,像一只紧张了很久的狗看到主人走近时终于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大块头身后,小不点的触须从裂缝里探出来半截,尖端微微颤着。它把触须朝姜暮烟的方向伸了伸,悬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
她没有去碰它——她先绕到大块头身侧看清了那道伤口。爪痕切得不算太深,甲壳最外层的硬化层被撕开了大约三四毫米的深度,底层的修复组织已经开始自动填充了。
那些狼的爪子锋利得出预料,但大块头的甲壳够厚,没伤到底下的活体组织。
她伸手在那道爪痕边缘的碎壳上轻轻按了一下确定硬度,然后把周围松动的碎壳片用指尖轻巧地剥了下来——那些碎片在她指腹上微微烫,边缘带着一层像刚割开的植物茎秆一样的湿润感。
疼不疼?她问了一句。
大块头的蓝白光在夜风中微微亮了一下。那道裂缝边缘的一小截触须轻轻地、像回答一样动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她又去看了其他几头雪怪。外围防线左侧有三头受了轻伤,都是甲壳表面被撕裂了表层,没有一头的伤口深到了需要介入的程度。
老雪怪身上最干净——它的甲壳厚得像一座山,那些狼爪子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连表皮划痕都不算,像用指甲在石头上刮了一道白印子。
它蹲在最外侧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姜暮烟从一头雪怪面前走到另一头雪怪面前检查伤口,磷光在那个过程中平稳地亮着。
她走回小不点面前蹲了下来。小不点的触须终于碰到了她的手背,从她手背外侧轻轻蹭到了手腕,动作带着一种极其笨拙的安抚意味,像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伸手在它头顶那片新换好的奶油白色甲壳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甲壳传进去的时候它整个身躯微微松弛了一点,蹲坐的姿势也舒展了一些。
系统,她在脑海中说,它们都有自愈能力。甲壳伤口修复度比普通组织快不少。
雪怪本身就是终端系统的配套设施。它们的组织里有终端能量残留,微创伤自愈是标配功能。
那行。先不管伤口了。她站起来面朝东南方向。地面上那些狼的足印还清晰可见,在夜光中泛着浅浅的红色反光——血迹在低温里凝固成了细碎的红色冰粒子,散落在雪面上映着微光,整条踪迹一路往东南方向延伸,在视野尽头没入黑暗。咱们跟上去。我倒是想要看看,是什么人能在这个情况下养这些怪物。
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不高不低的警惕。你不怕?
怕什么。有危险我就地空间里一钻,谁能找到我。她把枪背带往肩上一甩,转身朝保温棚旁边的空地走了几步。
她的精神力从空间里勾出了一样东西——一辆深灰色的雪地摩托。车身紧凑,履带宽厚,引擎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空间环境霜,冰晶花在车头大灯的边缘像一圈细碎的水晶雕饰。
她一跨腿坐了上去,拉开防冻液盖子用手指弹了弹液面确认了状态,然后拧了一把油门听那引擎的怠声音顺畅均匀。
这辆摩托是她在废土维度收的,一直放在空间里没用过,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那你小心一点,系统的声音压低了一线,小心把命玩进去。
那你会让我死吗?
我当然是不想了。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你这是在考验我的意味,不过你要是作死,那我可没法介入啊。你的精神力通道是跟我的控制界面绑定的,物理层面的直接介入我没法实时接管。
那就这么说定了。有危险的时候你提醒我,我及时跑进空间,省得嘎了。
这个肯定的。你只要在精神力通道里保持跟我连着就行。我这边扫描到异常能量波动或者生物威胁信号的时候会提前通知你。
你别到时候给我掉链子,又跑得没影。
你上次在修仙界把我扔在灵泉坊的传送阵上——
那次是意外。传错了方向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那次是你的锅。
行行行我的锅。这次我不扔你。你好好盯着就行。
系统没再回嘴。姜暮烟把引擎盖合上,动了雪地摩托。引擎出低沉而扎实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
履带碾过雪面出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夜里听着尤为清晰。她把油门拧到三分之一的位置,雪地摩托稳稳地沿着地面上那一排暗红色的足印方向驶了过去。
车灯的光芒切开了前方的黑暗,把那些狼足印照亮成一道断续的虚线,像一根被红色的画笔在白色画布上拖过去的细长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