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微微仰起来,左眼朝向天光的方向。他那只左眼被她这个动作引着微微睁大了——虽然他自己并不太情愿让这只看不清的眼睛暴露在光线里,但姜暮烟托着他下巴的手很稳,他没有挣开。
她另一只手的食指蘸了一点杯里的药水,轻轻地涂在了他左眼的上下眼睑边缘。
药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微微泛凉,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正在沿着眼睑边缘向眼周皮肤扩散,像一小片薄薄的冰片贴在眼眶周围。
他的左眼皮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但姜暮烟的声音比他眼皮的动作先到:别闭。让它渗进去。
他的眼皮停住了,维持着半张的状态。她又蘸了一次药水,这次直接滴进了他的左眼里。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在角膜表面滑过,带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的左眼球在药水落入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什么夸张的光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一层迷雾被水汽冲刷走了一部分之后露出的清澈底色。他眨了眨眼。右眼还睁着,左眼闭了一下又张开了。
他张开左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顿住了。
那层覆盖在角膜表面的浊白色层还在,没有彻底消失。但它在变薄。从一种像毛玻璃一样的半透明状态变成了更接近普通玻璃的透明状态,虽然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感,但光线能够穿透它了。
他左眼的视野里不再只有混沌的白色光斑和模糊的影子了。他看到了一些形状——虽然还很模糊、边缘还在飘着微弱的残影,但他看到了轮廓。
麦苗的叶片在他左眼的视野里第一次有了形状和方向,不再是混沌一团的绿白色斑块。
他伸出右手,微微颤抖着碰了一下自己左眼下面的皮肤。那一块皮肤还沾着没有完全吸收的药水,湿润而微凉。
他又碰了碰自己左眼的眼角——那里有一层被药水浸润后软化了的、像薄膜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从角膜表面脱离。那是沉积了多年的损伤角质层,在灵泉水和眼药水的共同作用下开始松脱了。
别揉。姜暮烟把他的手按住了。让药水自己起作用。明天再滴一次,后天再滴一次。连滴三天应该能恢复不少。你现在看到的模糊是旧角质层脱落的正常现象,过两天底下的新组织长出来就清楚了。
林远的右眼看着姜暮烟,左眼也在看着——虽然那只眼睛里的画面还带着一层淡薄的雾,但它确实在看了。
两束目光从两个方向同时落在她脸上,一束清晰一束朦胧,两者之间的距离差异在他的意识里形成了一个略带错位的、需要大脑重新调整融合的视觉图像。
他的大脑正在重新学习怎样把两个眼睛看到的画面合成一个完整的立体世界。这个过程让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恍惚了一瞬,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第一次看到了窗外的光,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你滴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微哑。
灵泉水和眼药水混的。姜暮烟把杯子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别乱碰它。让它自己恢复。明天后天各滴一次应该差不多能正常用。
林远蹲在麦垄边,把那只左眼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大了。光线涌入瞳孔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畏光反射还在,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闭上。
他咬着牙撑住了那阵酸涩感,让光线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那层正在恢复的角膜组织中。他左眼看到的画面缓缓地变得更亮了一些——麦苗的绿色从模糊的色块慢慢坍缩成了叶片的形状,边缘虽然还带着一圈淡淡的虚影,但那个形状对得上了。
他伸手去触碰自己看到的那个轮廓,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了一片麦叶上,没有偏。
他的手指在麦叶上停留了很久。右眼闭了一下,左眼还睁着。他用那只正在恢复的眼睛独自看了一会儿那片绿色。然后他把右眼也睁开,两只眼睛一起看着面前这株麦苗。
立体感回来了——左眼看到的那片轮廓和右眼看到的清锐图像在脑海中叠加成了一个完整的三维画面,这是他好几年没体验过的东西。
他的一只手撑在了身旁的土垄上,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攥了满满一把。土从指缝里被挤出来,落在他破旧的裤腿上。
系统,姜暮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蹲在麦地里的那个背影,轻声说,他的左眼能看到轮廓了。
嗯。灵泉水对组织修复的效果确实出常规医疗手段的范畴。连滴三天,他那只眼睛应该能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的八成左右。
八成。
作为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十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人来说——八成已经是奇迹了。
姜暮烟没有说话。她看着林远蹲在麦垄里,把那只左眼缓慢地朝着不同方向转动着,像一个重新学会了使用某个器官的人正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视野范围。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鼻翼两侧的皮肤微微舒张了一下,嘴唇从紧抿的状态变成了微微张开的、像要说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的半开放状态。他把手里那把泥土又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让土粒从指缝中簌簌地落回地面。
你去那边歇着,姜暮烟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来,带着一种别蹲在风里太久的随意。晚饭烙新饼。麦子收了一小茬了,虽然不是全熟但磨了点粗面尝鲜。等会给你烙一张。
林远从麦垄里站起来。他的左腿还是瘸的,但支撑动作比第一天稳了很多。他转身的时候左眼朝着姜暮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浅色的虹膜里那层浊白已经淡了不少,眼珠转动之间多了一层之前完全没有过的灵动感。他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低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声音哑哑的:
他慢慢走回通道的方向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左腿拖在地上的时候脚尖能够主动抬起来一点了,不再完全靠右腿拖着走。姜暮烟站在麦地边上看着他消失在气密门里的背影,目光在他的左眼位置停留了一瞬。
系统,她说,明天滴药的时候,我让他看着那片紫色小花滴。让他看到他左眼恢复之后能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有颜色的。
你连这种细节都想好了?
这叫照顾重点对象的用户体验。你不是说他是天选之子备胎吗。备胎也得有备胎的体面。
系统沉默了一拍,然后出了一声很轻的、像电流音里夹着笑意的杂音:你这个人——嘴上说着,手上已经连心理建设方案都做好了。
姜暮烟转过身去朝保温棚走,没再接话。她的背影在麦地翻涌的绿浪和远处雪怪蹲守的蓝白光之间被拉成了一道笔直的影子,暖金色的光芒从地底涌上来,把她的影子在雪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