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麦子。白面馒头。
疤脸女人没再问下去。她把那只空碗接过去,转身回了通道,把气密门重新合上了。门板关严之前,姜暮烟听到她从嗓子眼里极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姜暮烟站在闭合的门板前面,搓了搓指尖被姜水捂热的余温。风雪从她背后扑过来,但她的脊背被地下工事那扇门里透出来的一点余热拢着,暖融融的。
她瞬移回了保温屋。
保温屋里温度恒定在零上十五度,小太阳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而舒适。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甩掉靴子,光脚踩在铺了软垫的地板上走了两步,脚底板暖得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竹林那边的五只熊猫都在睡觉,成年熊猫仰躺着,四脚朝天,肚皮上的黑白毛色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四只小崽挤成一堆,脑袋埋在彼此的肚皮底下,只露出几团毛茸茸的黑耳朵。温水区的海豹幼崽醒着两只,正慢悠悠地浮在温水上转圈,豆豆眼一看见姜暮烟就亮了,朝她这边扑腾过来溅了一身水花。
企鹅们倒是醒着的。那只成年企鹅蹲在冰面边缘,翅膀底下护着五颗蛋,兢兢业业的。其他几只企鹅在水边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歪着脑袋看她。
姜暮烟挨个儿跟它们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物资区,把那一罐麦种取出来。她用精神力从灵泉水池里引了一股水出来,注入一只宽口陶盆里,水面刚好没过罐底一指的高度。然后把麦种倒进盆里,金褐色的麦粒在水里缓缓下沉,搅动出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把陶盆端到竹林边上温度最适宜的位置放下,盘腿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麦粒在水底安静地躺着。水面倒映着空间穹顶柔和的暖光,那些麦粒的轮廓在水中微微变形,像一颗一颗沉在水底的小月亮。
成年熊猫醒了。它翻了个身,慢吞吞地爬过来,把脑袋搁在姜暮烟的膝盖上,黑眼圈里两汪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姜暮烟伸手摸了摸它脑门上的毛,熊猫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你说它们明天能芽么?姜暮烟问。
熊猫哼了一声。
我也觉得能。
她靠着熊猫庞大的身体,在竹林边坐了很久。温水区的海豹幼崽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在水面上浮着。企鹅群换了个方向排着队,整齐划一地抖了抖羽毛。空间里的风从竹林吹过来,带着清冽的竹叶香气,落在她脸上像一片一片细小的、温热的吻。
她闭上眼,精神力沉入地下。穿过保温屋的基座,穿过冰层和冻土,穿过那些被雪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岩层断层,一路沉到那层灰白色的苗床带上。
苗床在脉动。频率比早上高了一点点。它的表面浮着一层极细微的、像霜花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精神力触及它们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姜暮烟的精神力像水一样覆盖在那层纹路上,仔细地、缓慢地着它们。
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它们彼此相连,组成了一道一道细密的、有规律的曲线,像某种语言的笔画。
她在苗床表面识别出了三个重复出现的符号。第一个像一道波浪线,第二个像一个收拢的圆,第三个像一条直线从中断开。
她说不清它们是什么意思。但她的手心微微热。
系统,她轻声说,记录下来。这三个符号。回去查一下有没有跟任何已知文明文字对得上的。
已记录。系统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像怕吵到什么东西。另外,姜暮烟——你泡麦种那盆水,灵泉水。水温在微微上升。
姜暮烟睁开眼。她侧头看向那只陶盆。
水面确实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热气。麦粒在水底一动不动,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种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它们在水里轻轻摇晃着,像一群刚刚被唤醒的、懵懵懂懂的小生命,正在试探着伸展自己蜷缩了二百多年的触角。
她把掌心覆在陶盆上方,没有碰到水面,但那股温热的气息扑在她掌心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
明天,她对着水面说,明天给你们安家。
水面轻轻荡了一圈涟漪,像在回应她。
她缩回手,重新靠回成年熊猫软乎乎的肚皮上。熊猫的呼噜声低缓而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但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动机。温水里的海豹幼崽终于乏了,浮在水面上打了个呵欠,然后慢慢沉下去,团成一团睡着了。企鹅们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几只在一起挤成毛茸茸的一堆。
姜暮烟也闭上了眼。
空间穹顶的柔光缓缓地暗了一个色调,模拟出了夜晚的氛围。竹林里风声变轻了,温水区的波纹细碎而柔和,所有活物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像一缓慢的、不需要谱子的曲子。
她在那片呼吸声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熊猫舔醒的。粗砺的舌面刮过额头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弹坐起来,额头湿漉漉的,成年熊猫蹲在她面前,一脸你醒了,快看我崽的表情。四只小崽已经在竹林里撒欢了,追着满地的竹笋——姜暮烟前阵子随手插进土里的竹根已经冒了新笋——啃得咔嚓咔嚓响。
她揉着眼睛转头去看那只陶盆。
盆里的麦粒已经不一样了。每一粒金褐色的麦壳上都冒出了一颗极细极白的嫩芽,像无数只小小的、怯生生的手从水下伸出来。那些嫩芽在水中舒展开来,白生生的,顶端微微弯曲,带着一种近乎晶莹的光泽。
姜暮烟盯着那些嫩芽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在竹竿上。
了。她说。全了。
她捧起那只陶盆,快步出了空间。保温屋外面,风雪还在刮。但她裹紧羽绒服,精神力稳稳地托着那只陶盆,一个瞬移落到了昨天那块一亩黑土地的边缘。
黑土地在风雪中静静地等着她,深褐色的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姜暮烟弯腰把那层浮雪用手拂开,露出的土壤依然松软湿润。她用精神力在土地表面划出笔直的垄沟,一条一条,间距均匀,深度约三到五厘米。
然后她把手伸进陶盆里,捻了一小撮了芽的麦种。嫩芽在她指间白生生的,她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弯下腰,把那一撮麦种轻轻放入第一道垄沟里。
种子落进土里,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轻轻地覆上一层土,厚薄均匀,把种子妥帖地盖好。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剩下的交给天。
她抬头看了看天。风雪在保温屋周围打着旋儿,但这一亩黑土地上方似乎被她的精神力拢出了一小片相对平静的气流,那些雪花飘到这一片区域的时候度就慢了下来,疏疏落落地、温温柔柔地落在新翻的土壤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覆了雪的表土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弧线底下,麦种们正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伸展自己的根须。
长吧。她轻声说。
风从远处刮过来,把她这句话卷起来,送进雪原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