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老头抬起自己的左手,比了比无名指的位置,——一颗蓝色的石头戒指。
姜暮烟的呼吸停了一瞬。
局长。
她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脸上笑容不变,但眼角的弧度微妙地收了一收。
他把你扔进来的?
十年前。这个星球刚降温那阵。他在我面前开了一道门,说这边有活路,然后就把我推过来了。老头的话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他说的没错,这边确实有活路。我在冰期来临之前找到了这个地下工事,跟里面原有的人合到了一起。我们撑了十年。
他为什么把你扔进来?
老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风吹过落叶堆一样的沧桑。我是做科研的。年轻时候在某地底下挖到了一些东西,研究了半辈子。他说我研究的东西不能留在地上,说地底下更适合我。
你研究了什么?
老头看着姜暮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丝光——一种科研人员提起自己毕生心血时才会有的、纯粹而偏执的光。
这个星球。他说。不是冰期之后的这个星球。是冰期之前的。是地底下埋着的、更早的那一层——那个被称为的时期。
姜暮烟蹲了下来。她蹲在老头面前,视线跟他平齐。通道里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小片的阴影。
苗床?
老头的两只手攥在一起,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激动的那种颤。这里——这颗星球——它不是自然变成这个样子的。冰期不是自然气候周期。你看到外面的雪了吗?那是人为降下来的。整个星球被低温处理过,就是为了——
他停住了。
通道尽头那间小隔间里,七岁的孩子扶着门框探出了半个脑袋。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外面这堆成年人。她的目光掠过蹲在地上的老头,掠过端着碗的鹰隼眼,最终落在姜暮烟身上。
停了。
姐姐……小孩子小声叫了一句。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只小奶猫在叫唤。
姜暮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小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旧的棉衣裹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吓人。但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跟冰面上的星光似的。
老头,姜暮烟回过头来看向白老人,你这故事要讲多久?
老头看着她:你要听多久?
我火锅底料还剩半包。够你们煮一大锅正经菜的。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拿菜来换你的故事。还有——她朝那小女孩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把那俩孩子挪出来,别窝在里头了。今天这顿饭,大家伙儿围在炉子边上吃。你讲你的,我涮我的。
鹰隼眼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姜暮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硬话,但那碗糊糊的温度从手掌心一路暖到了胃里,那股子牛肉酱的香味还在齿缝里转悠,他说不出来。
疤脸女人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她径直走到通道拐角,把那间小隔间的门推开,弯腰把那个五岁的孩子抱了起来,又伸手拉住了七岁小姑娘的手。那五岁的孩子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鼻头抽了抽——牛肉酱的味道——小脸顿时亮了起来。
疤脸女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热络,出来吃饭。
姜暮烟转身朝通道外面走了两步,到那道金属门旁边,抬手用精神力从空间里隔空拽出来一套便携炉具和一袋火锅底料。她弯腰把炉具搁在通道的空地上,把底料包撕开扔进锅里,又拎出两瓶矿泉水倒了进去。
红油在锅里慢慢化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在封闭的通道里急剧升腾,迅充满了每一个角落。
老头蹲在炉子旁边,看着那锅里翻滚的红色汤底,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一小团跳跃的火光。
苗床,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是地底下的一层东西。大概在地下五十米到一百二十米的深度区间,分布在整个星球的陆地区域。它不是岩石,不是土壤,不是任何一种地质学上已知的天然结构。它是一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人造的基质。
姜暮烟往锅里下了第一盘白菜,蒸汽扑了她一脸。人造基质?用来干嘛的?
用来养东西的。
养什么?
老头抬起头。那团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每一道褶子、每一块冻斑、每一条熬过十年的纹路。
养这个星球上原本应该出现的文明。他说。这个星球——在第二轮文明覆灭之后、冰期降临之前——曾经被当成一个实验场。有人在它表层底下铺设了一层苗床,然后往上面放了一批种子。
什么种子?
就是你现在满世界找的那些——老头顿了顿,——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