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精神力。喉咙里那股子麻辣火锅的味道忽然就淡了。
我知道你有空间。老头把那勺糊糊倒回盆里,动作很慢很小心,一滴都没洒出来。我也知道你有吃的。你不光有菜,你还有肉、有米、有油——你身上那味道我闻得到。我们蹲在排气管边上烧了七八年火,一锅东西里有油没油,隔着三堵墙我都能闻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暮烟:你想要什么?
鹰隼眼在旁边急得额头的青筋都蹦出来了:爹!你怎么直接——万一她是上面派来——
上面派不来这种人。老头打断他,语气笃定。上面那批人七年前就死完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最后两辆雪地车翻进冰裂缝里。这个丫头——她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没冻伤二没溃烂三脸上连块冻斑都没有。她不可能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她有空间,有物资,她想在这个世界待下来——那她就要跟我们打交道。早打晚打都是打,不如敞开了说。
姜暮烟蹲在门洞边沿,看着底下这一家人。
她忽然想笑。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哎,这个世界真有意思的笑。废土星球上那个搓麻绳的赵管事也好,灵泉坊里那个看水的沈渡也好,现在这个冰窖子底下白苍苍的老头也好——每一个世界走到尽头的时候,最后活着的那批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
老爷子敞亮。姜暮烟从门洞边沿跳下来,双脚落在通道里。靴底踩在合金地板上出清脆的一声响。零下五十五度的冷风还在她身后刮着,但她往通道里走了两步,那股寒意就被挡在了金属门的边缘,像一道无形的帘幕。
她伸手从兜里掏了掏——实际上是精神力从空间里勾出来——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包装是银灰色铝箔袋,密封完好,上面印着应急口粮·高能量·净重2oog。
她把那包饼干往老头怀里一扔。
老头下意识接住。铝箔袋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配料表——小麦粉、植物油、白砂糖、脱脂乳粉、食用盐——嘴角抽了一下。
姜暮烟又从兜里——实际上是空间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罐。拧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牛肉酱。她自己当初在废土上闲得无聊做的,用灵泉水炖的牛肉剁碎,混了豆豉、蒜末、辣椒面,瓶口一开,浓郁的咸辣肉香顿时在通道里弥漫开来。
驼背男的肚子出一声巨响的咕噜。声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捂住肚皮,脸上窘得红。
姜暮烟瞟了他一眼,没笑,把那罐牛肉酱也递了过去。搪瓷盆端过来。
疤脸女人迟疑了一下,走过去端了盆。那盆糊糊在她手里轻微晃荡,灰绿色的薄汤表面漂着几片碎野菜叶子。
姜暮烟把牛肉酱往盆里倒了大半罐。深褐色的酱料落进灰绿色的汤里,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猛地蒸腾起来。她用精神力凝聚成一根无形的勺子在盆里搅了两圈,酱料均匀地化进糊糊里,那灰绿色变成了棕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驼背男狠狠吸了一口气。那气吸得过于用力,差点把自己呛着,他弯着腰咳嗽了两声,眼睛还死盯着那盆糊糊不放。
行了,姜暮烟把空酱罐往旁边一放,尝尝。
鹰隼眼最先动。他犹豫了一下,但身体比脑子快,已经端起了搪瓷盆旁边搁着的那只豁口碗,舀了半碗糊糊,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
那表情——那表情复杂到姜暮烟觉得自己应该拿手机拍下来。先是烫,嘴皮被烫得哆嗦了一下;然后是味道,那股牛肉酱的咸辣鲜香冲进喉咙,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再然后,他整张脸都怔住了,鹰隼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太久太久没有吃过热乎的有滋味的东西,忽然有一口真正的、人应该吃的东西落进了胃里。
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又舀了一勺。又一口。
疤脸女人看不下去了,一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碗冲过去也舀了一碗。驼背男紧随其后。年轻男人手里那碗糊糊还没到自己嘴边就被鹰隼眼地拨了半碗走——说是孩子还要留点,但年轻男人看了看鹰隼眼碗底已经被刮干净的那一层,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只有老头没动。
他端着那包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姜暮烟。
你不吃点?姜暮烟问。
我那个岁数了,饿一顿两顿不要紧。倒是你——老头顿了顿,你这一罐东西够我们这几个人吃一顿饱的。你不怕我们吃完了就翻脸?底下可不止你看到的这几个人。后面还有一群,加起来小二十个。一人一拳头你也是个扁的。
姜暮烟笑了。
那笑容落在通道里昏黄的壁灯光线下,显得明亮得有些不太真实。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歪了歪头看着老头:
老爷子,你猜为什么我敢一个人下来?
老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姜暮烟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一种东西——是一种稳稳地、踏踏实实地扎在底层的从容。那种从容他在废土里见过,在真正的老猎人、老管事、老把式的眼睛里见过。那种人不管走到哪儿,都不慌。
因为我不怕。姜暮烟说,你们要翻脸——我有办法把你们全拍平。但我不是来拍人的。我是来——
她顿了顿,精神力往通道更深处那间小隔间里又探了探。那七岁的孩子已经醒了,正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小脸上写满了好奇和饥饿交织的神色。五岁的那个还在睡,呼吸声又浅又细。
我是来吃饭的。她把自己的话接上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顺便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我想知道的事。比如——你见过的那位有空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鹰隼眼已经把第一碗糊糊吃得精光、正打算偷偷再去舀第二碗的时候,老头终于开口了。
那个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通道里只有姜暮烟能听清,把我扔进这个世界的时候,告诉我,活下来。以后会有人来接你。
姜暮烟的眉梢轻轻一跳。
他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