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在锅底翻卷着,花椒和干辣椒在汤面上起起伏伏。姜暮烟把一整盘牛肉卷倒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汤里迅变色卷曲,抄起漏勺就往碗里捞。
空间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倍。穹顶的光线柔和得像春日午后,竹林的新叶在微风里沙沙响,成年熊猫靠在她旁边那根粗竹竿上,肚皮一鼓一鼓地打着小呼噜。
四只小崽挤在距离火锅三步远的地方,齐刷刷地蹲成一排,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升起来的热气。它们倒是不敢靠太近,怕烫,但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小鼻头一耸一耸的,时不时还咂摸一下嘴巴。
姜暮烟把涮好的牛肉卷捞进碗里,沾了沾调配好的蒜泥香油碟,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烫得她嘶嘶地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三下两下嚼碎了咽下去,痛快地呼出一口带着辣味的热气。
照你这么说,她用筷子尖拨了拨锅里的冻豆腐,我们要是想找到活人,还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差不多吧。系统的声音从空间穹顶上方落下来,平平稳稳的。毕竟这个星球的冰期推进度太快了,绝大部分人口的应急防寒设施根本跟不上温度断崖下跌的节奏。初期死亡主要集中在降温前三个月,冻死、饿死、房屋倒塌、供暖系统崩溃导致的连锁灾害。那些勉强撑过第一波的人,要么找到了地热稳定的天然岩洞,要么修建了地下的保温工事。但就算是这两种情况,他们也不会轻易出来。
为什么?
因为地表温度目前是零下五十五度左右。你身上那件羽绒服是系统根据你的体质特制的,保温性能远这个星球的民用级别。但普通人的防寒装备——哪怕是最顶级的第二代文明的工业制品——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环境里,暴露时间过二十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冻伤。三十分钟以上,失温致死率过百分之八十。
姜暮烟嚼着一块土豆片,含含糊糊地说:所以呢?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温度回升到零下二十度左右的时候。只有在那样的温度区间,配备了标准防寒装备的普通人才能够安全地外出活动,搜寻物资、采集资源、进行区域之间的交流联络。
现在零下五十五。
姜暮烟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往后一靠,后背抵着竹林里的那根大竹子。竹身凉丝丝的,隔着羽绒服的厚度传来一点清晰的凉意,让她被火锅热气蒸得烫的脸颊舒服了不少。她抬头看了看空间穹顶那一片柔和的、人造光源般的光幕,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割裂:她蹲在暖融融的竹林里吃火锅,外面那个世界冷得能把人活活冻成雕像。
要是一直回升不到零下二十度呢?她问。
这个星球的地热系统是周期性的。系统的声音里带了点专业性质的平稳,根据我扫描到的地质数据,这个星球大约每四十年会有一个地热活跃期,地表温度会在这个时期回升到零下十五到零下二十度之间,持续大约三到五个月。上一轮活跃期在大约六年前结束。下一轮——
系统顿了顿。
下一轮什么时候?姜暮烟听出了那停顿里的微妙。
我扫描到的数据推算,下一轮地热活跃期大约在三年后。
姜暮烟沉默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成年熊猫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睁着眼睛看她。四只小崽已经熬不住了,一只接一只歪倒在雪地和草地的交界线上,肚皮朝天,四脚蜷成一团,睡成了一堆毛茸茸的黑白汤圆。
三年。
她坐在火锅边上,热汤的雾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三年之后才会有人从地底下出来。到那时候,这个星球的冰期已经走过了最严酷的阶段。那些在地下工事里躲了将近十年的人,终于等到地热回暖的第一天,哆哆嗦嗦地推开厚重的隔离门,走上地面,抬头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一个绿油油的、冒着炊烟的、有竹林有企鹅有海豹有仓库的人类聚居点。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姜暮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三年啊。她重新拿起筷子,往锅里又下了一把白菜。那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把地先种了。
她从空间仓库那边调了个眼神过去。那排银灰色的种子罐安安静静地立在仓库南面的隔间里,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小麦、水稻、玉米、土豆、大豆、蔬菜。她掰着指头算了一遍——三年时间,足够她把灵泉水灌溉系统铺开,把保温棚搭起来,把那片冻原底下用精神力翻出几十亩熟地来。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地里已经有东西了。
能吃了。
这个念头让姜暮烟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好到她甚至没有在系统下一句话出口之前就怼回去。
不过有一点你可能要注意。系统说。
什么?
地下工事里的人不一定是友好的。极端环境之下,物资稀缺生存空间有限,人性优先级中的共情部分往往会被本能挤压到最底层。你在废土维度应该深有体会。那个外乡人来收菜的时候,带的刀可是开过刃的。
姜暮烟挑了一片白菜叶子喂给旁边那位醒了、正眼巴巴望着她的成年熊猫。熊猫张嘴叼住菜叶,嚼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我废土都打下来了,她拍拍手上的菜汁,害怕一个冰窖子里躲了十年的劫后余生者?
我只是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能唠叨。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里泛起一丝计算的精光,你说到物资稀缺,我倒是想起来了。如果地下工事里那些人的物资储备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那他们到地表上来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