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屋的门一推开,呼啸的风雪便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姜暮烟眯了眯眼,半张脸埋进厚实的羽绒服领口里,只露出一双被冻得有点红的眼睛。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雪已经下到了膝盖深。赤道附近的微隆地形只剩下一道朦胧的轮廓,像覆了一层厚厚的糖霜。她的保温屋就搭在两道山脊之间的背风处,门前那条路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剩她自己踩着的那几步脚印。
系统那边有消息没?她随口问了一句。
系统不在,被她派去北极收北极熊了。这一问纯属习惯。
风声就是唯一的回答。
姜暮烟啧了一声,搓了搓手,然后闭上眼。
精神力铺开。
这种感觉像整个人都化成了水,缓慢而稳定地渗透出去。她先扫了方圆三公里的范围——雪层之下是冻土,冻土之下是岩石,岩石深处还有微弱的地热脉动。一些已经冻僵的海藻残骸埋在冰层底下,像被时光凝固的标本。没有活人。没有建筑。
她把范围继续扩大。五公里。十公里。
雪。雪。雪。
放眼望去,整个星球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冷冻柜。起伏的山脉成了白色的波浪,冻原如平整的桌布,连风都带着一种单调的、几乎催眠的声响。
就在姜暮烟打算收回精神力,回去继续涮火锅的时候,她到了。
东南方向大约六公里的位置,有一道低矮的冻原缓坡,坡底下的雪地被踩出了一条细碎的轨迹。几团黑白相间的东西正在雪地里缓慢蠕动。她定睛细看,差点没把精神力直接笑散了。
是熊猫。
五只。
准确地说,是一只成年大熊猫带着四只小崽,排成一列,在齐腰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成年熊猫的身量已经算庞大了,但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之中,它就像一小粒撒在白纸上的墨点,每一步踩下去,整条腿都陷进雪里,再费力地拔出来,浑身的毛都被雪水浸湿了,结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子。
四只小崽更惨。个头也就比篮球大不了多少,胖乎乎圆滚滚的,在雪地里几乎是滚着走的。最前面那只小崽一不留神踩进一道雪缝,整个身子往里一栽,只露出两条后腿在雪面上拼命刨腾。成年熊猫回过头,用嘴叼住它的后脖颈,吃力地把它拽出来。小崽抖了抖身上的雪,出一声细小又委屈的哼唧。
姜暮烟眉头一跳。
这地方怎么会有熊猫?
她脑子里飞转了一圈。按系统的说法,这个星球的冰期来得极其迅猛,大约在三到五个月之内温度断崖式下跌,地表的绝大多数生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被冻死。企鹅和海豹是因为她赶到得及时才捞了一把。那这几只熊猫——是怎么扛到现在的?
她精神力又往深处探了探。现那一片缓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地缝,大约是冻土收缩时裂开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地热余温。想必这一家子就是蜷在那道缝里撑了一阵,后来地热越来越弱,缝里的温度也扛不住了,这才不得不出来找吃的。
找吃的。
姜暮烟看着那只成年熊猫把鼻子拱进雪层底下,嗅了半天,只翻出几根枯得脆的草茎。它把草茎叼到嘴里嚼了嚼,又默默吐掉。四只小崽围在它身边,黑眼圈里的一双豆豆眼巴巴地望着它。成年熊猫的喉头动了动,抬起头望了望漫天飞雪的灰白天幕,然后低下头,继续用爪子扒拉下一片雪地。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绝望,更像是——我再找找。总归要再找找。
姜暮烟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末世前的那个冬天。试镜被刷下来十二次,口袋里只剩三十七块五,蹲在出租屋门口啃冷馒头的那天傍晚。她也用过那种眼神看天。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再找找呗。
她呼出一口白气。
你们命好,碰着我了。
声音被风刮散了,但她也没指望谁听见。她闭上眼,精神力重新锁定那个方向,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地、稳稳地——覆了过去。
五只熊猫正处在极为虚弱的状态。用精神力包裹它们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甚至连挣扎都没有。那成年熊猫只微微支楞了一下耳朵,像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但很快那股温热的、柔软的包裹感就把它们托了起来。它沉默地被精神力接住,四只小崽挤在它的肚皮底下,全部昏昏沉沉地陷入了一种类似于深度睡眠的状态。
下一秒。
空间内,竹林边缘的雪地上多了五团黑白相间的毛茸茸。
姜暮烟直接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温差极大。竹林这一片是她从废土带过来的那一块地皮,竹叶青翠,地面松软,空气中带着潮湿的草木腥味。竹林的边界外就是冰雪区,大片的白雪反射着柔和的光,企鹅们正聚在冰面边缘打盹,海豹幼崽在温水区扑腾着玩,见了姜暮烟进来,有一只海豹还翻了个肚皮朝她打招呼。
但姜暮烟这会儿没空理它们。
她走到竹林边,低头看那五只熊猫。
它们被放在了竹林边缘雪地与土地的交界线上。成年熊猫最先醒过来。它的睫毛颤了颤,混沌的眼睛缓慢地聚焦,先是看到了面前一丛翠绿翠绿的、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竹竿,然后又看到了姜暮烟。
那眼神——我是冻出幻觉了吗。
成年熊猫张开嘴,又合上。它歪了歪脑袋,雪白的脸上两道黑色的泪痕纹路跟着动了动。
四只小崽也陆续醒了。一只小崽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脚在空中蹬了半天才翻过来,然后它和它妈一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竹子。
那竹子绿得亮。竹节匀称,竹叶上还挂着废土维度带来的晨露。在冰雪里挣扎了那么久的小崽子们哪里见过这种颜色——这里的冬天,只有灰、白、褐。绿色是它们几乎快忘记的东西。
一只小崽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垂下来的一片竹叶。竹叶弹了一下,小崽猛地缩回爪子,黑豆眼瞪得溜圆。
那是吃的吗?它扭过头看它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