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霜,是在一个安静的夜里落下来的。
姜暮烟天亮之后推开木门走出去的时候,前院的石板地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边缘泛着淡薄的晨光。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霜层表面,霜粒在手心化开,留下微凉潮湿的触感。
浅槽里的水还在流着,水面没有结冰,升腾着一层极浅的白雾,像是一条正在呼吸的活脉在寒冷的空气中保持着它的温度。
陈野已经蹲在老井旁边了。他面前的簿册翻开到新的一页,炭条握在手里,正在记录入冬后第一天的井水水位。
他写完最后一笔之后合上簿册,站起来走到前院,在浅槽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井水温度跟入秋时一样。流过来的水也是温的,沿着槽底的流向一直延伸到土台方向,温度没有变化,沿途也没有降温的迹象。”
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正在用干草把那根新藤的根部围了一圈。新藤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条仍然是青色的,像是已经适应了灵泉坊附近的小气候。
他用干草把藤根覆盖好之后站起来,沿着院墙外侧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蹲在浅槽边,把手伸进水里探了一下:“土台那边的浅滩也没有结冰,水面上也是热的。”
他站起来沿着主路走回灵泉坊方向,“水是热的,人是活的,东西就能种。”
入冬之后,来灵泉坊的人比秋天少了一些,但留在灵泉坊附近的人却比秋天更多了。养蜂人把蜂箱从矮林边缘移到了更避风的位置,在主路附近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空地重新安置好。
那中年女人每隔几天就会沿着矮林方向走一趟,沿着坡脚和低洼地之间的旧河床走向缓慢行走,在新绿覆盖的区域停留片刻,在图纸上画一道标记,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矮林那边传回了一个消息。
新来那个人沿着坡脚方向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说,主宗门南侧那片区域边缘的土面上,入冬之后长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地衣,沿着土台的边缘缓慢蔓延,叶片细小,颜色偏浅,像是冬季之前就已经在土层深处等待时机,如今终于冒出了表面。
“入冬前种下的东西,已经开始适应灵泉坊的水脉了。”
“那开春之后,南坡就能种东西了。”
傍晚围坐的时候,火堆旁边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个。一个穿厚棉袄的中年人,背微微驼着,脚边放着一只编得密实的竹筐。
他蹲在火堆边缘,把竹筐的盖掀开一角给旁边的人看,筐里码着几捆用干草扎好的菜苗,根须裹着湿润的细泥,看着像是刚从苗床上拔出来的。
他蹲在火堆旁边,“我是主宗门南侧那片区域的。听说灵泉坊的水脉通了之后,南坡那边新出了一片潮土。如果那边能种菜,我把菜苗移过去试试。”
“南坡的潮土确实已经形成了。你把菜苗移过去之后,前期要每天浇水,等根系扎稳了之后水就不用浇那么勤了。南坡那边的旧水道是通着灵泉坊的井水,水位稳定。”
那天夜里,火堆烧得比平时更久,火光把墙头那根新藤的轮廓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道银白色的水流依然在夜色中持续流动着,从老井出,穿过浅槽,绕过院墙底部的缝隙,沿着那道旧水路的走向继续向前延伸。
在入冬后的第一场霜中保持着它的温度和节奏,像是一条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整个冬季的活脉,在寒冷的地面上继续延伸着那道银白色的水光,把温暖和湿度带到每一处它经过的位置。
入冬之后,灵泉坊附近一共落了三场雪。第一场雪薄薄的,天亮就化了大半。
第二场雪厚一些,墙头那根新藤的枝条被压弯了一夜,第二天又弹了回来。
第三场雪是在夜里落下来的,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积了一层均匀的白,浅槽里的水依然在流着,水面没有结冰,那层细密的白雾在水面上方缓缓升腾。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伸手探了一下水温。
水还是温的,流也没有减慢,水面上方那层白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又聚拢,沿着槽底的方向持续流动,像是一条没有被冬天冻住的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穿过那些被雪覆盖的地面,流向更远的地方。
陈野蹲在老井旁边,手掌贴着井沿内侧,井沿表面落了一层薄雪,但他手掌贴着的位置雪已经化开了。
他收回手,簿册翻到新的一页,用炭条记下了当天的水位和温度,然后合上簿册站起来:“井水的水位跟入冬前相比没有明显变化。流稳定,水温也没降。”
他走回前院蹲在浅槽边上,把手指探进水里感受了一会儿水温,又沿着东墙根走了一趟,蹲下来用手扒开墙根底部的积雪,露出底下那道依然湿润的银白色水痕:“水还是原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