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时候,有人在院子中央的浅槽旁边坐了下来。是那个从主宗门来量过水的人,他今天没有带竹尺和木板,只带了一只粗陶碗。
他在浅槽边上坐了片刻,把陶碗放在旁边的石板上,然后用手探了一下槽底的水温。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沈渡从院墙角落站起来,走到浅槽另一边,也在石板上坐下来,中间隔着那道银白色的水流。
陈野从后院出来,在浅槽末端蹲下来,没有坐下,只是蹲着,手掌贴着槽壁。新来那个人也从前院走回来,在浅槽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坐下。
没有人说话,但五个人围着浅槽坐着,各自蹲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那道银白色的水从他们之间流过,在暮色中泛着持续的光泽,像是一条被五个人围住的脉络正在持续搏动着。
姜暮烟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没有走进那个圆圈里,而是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坐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围坐在浅槽边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又随着院子里那层银白色的水光微微亮起来。
那些陆续离开的人在暮色中沿着石板路走远了。浅槽边的火堆还烧着,火势不大,但稳定,把附近几个人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有人蹲在火堆边,有人坐在石板上靠着墙根,那道银白色的水还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流动着,泛着持续的微光,像是院子本身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围坐。
那一夜之后,围坐的惯例就固定下来了。
每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有人会主动走到浅槽旁边坐下,其他人也会陆续过来,有的带着陶碗,有的带着白天没写完的记录,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走过来在石板上坐下。
姜暮烟蹲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她没有加入浅槽边的圆圈,但也没有走远,像是把守着院门和浅槽之间那道门槛的边界。
她能听到浅槽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夜风裹着,偶尔清晰偶尔模糊,像一条被风吹散又聚拢的细线。
“今天井水水位又涨了一线。”
那是陈野的声音,语气比以前多了些踏实,“连续几天都在涨,流也一直在往上走,没有回落。
以前稳定归稳定,但这一周的变化幅度明显比上个月大,像是水脉正在主动拓宽自己的通道,在持续适应接入主水管之后的新流向。”
“主宗门那边最近也有人来问过井水的事。”
沈渡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语平缓:“不是来量水的,是来问能不能在灵泉坊的院子里接一根支管。说主宗门外围有一段管道水压不够,想从灵泉坊这边引一股水过去补压。”
“你怎么说的?”
“我说灵泉坊的水不进管道。要看水就在院子里看。”
沉默了一会儿,新来那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穿透力:“那如果主宗门真派人来修支管呢?”
沈渡的声音在火光中停顿了一瞬:“那就让他们来院子里修。但他们得蹲在井沿边看了水之后才能动工。”
“那他们肯定会来。”
陈野的声音在夜色的暗处接上了这句话,“现在他们知道灵泉坊的水能补压,就不会轻易放弃。”
最后是新来那个人说了一句:“那就让他们来。看了水之后,他们自己会决定修不修。”
浅槽边的火堆在夜风中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把几道围坐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起身离开。那道银白色的水还在浅槽中持续流动着,在夜色的掩映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一条正被几个人共同守着的线。
姜暮烟在石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推开门走进后院的井沿旁边蹲下来。井水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持续不断的银白色光泽,借着这层微光,可以看到水面正在以极慢的度上升。
沿着井壁内壁不断推进,在旧水痕的上方留下一道新的湿润痕迹。她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道新水痕划了一道标记,然后站起来沿着墙根内侧走回前院。
院子里的火堆已经快要燃尽了,赤红的炭块堆在灰烬中,在夜色中继续散着余温。
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有沈渡还蹲在浅槽边上。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陶碗放在石板上:“主宗门明天会来人。不是来量水的,是来看水的。”
“那就让他们看。”
沈渡站起来把陶碗端起来,走回院墙角落那间小屋,推开门走了进去,片刻后门缝里的火光暗了一线。姜暮烟在浅槽边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温,然后站起来走回石阶上坐下,那道银白色的水还在浅槽中泛着持续的微光,像是夜间的水流比白天更有力度,也更稳定。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墙根底下那道湿痕在夜色中沿着来路往回渗了一截,才站起来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走进去,把门轻轻合上,在木椅上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墙头枯藤的缝隙时出的轻微声响,从前院方向穿过石板的缝隙传过来,像是一条正在持续流动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