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连续涨到第七天的时候,灵泉坊的人已经不需要翻开记录本就能说出水位的变化了。陈野每天蹲在老井旁边的时间比以前更长,像是要把那段持续上升的水痕刻进自己脑子里。他今天合上簿册站起来走回前院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块浅色的石片,是在井沿边缘捡到的,表面光滑,边缘磨得圆润。
“这井沿的石片被水泡过。以前水位没到过这个高度。”
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正在把那根已经泛青的新藤再绑一道加固绳。他绑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浅槽边上,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水涨了七天,水温没有降。流也一直在往上走。这跟以前不一样。”
主宗门那边确实在当天下午就派人来了。来的不是之前那个拿着竹尺和木板的年轻人,换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深蓝短褂,腰间挂着一把短柄铲,像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两张纸,然后跨进院子,没有往浅槽走,直接拐向后院方向,在老井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了很久,久到陈野从浅槽边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两次,久到沈渡把新藤在墙头又多绑了一道麻绳。他站起来沿着井沿走了一圈,手掌贴着井沿外侧的砖面,一点一点地摸过去:“井壁外侧的砖缝有湿痕,水汽透到砖面了。”
“井水涨了七天,水位已经过了以往的最高值,水汽自然也就跟着上来了。水汽透到砖缝,说明水量正在持续增加,不仅水面上升,整个井体的湿度也在向外扩散。”
那人退后一步,在井沿旁边的石板上坐下来,看着井水的水面,良久没有做声。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井水的涨幅,已经出主宗门那边的预期了。水压还在往上走,不是短时的波动。”
他站在井边又沉默了一阵,沿着来路走出了院子。
他走了之后,灵泉坊安静了片刻。姜暮烟蹲在后院门口,看着井水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光,水面的波纹比前几天更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之下持续搅动着。她站起来沿着东墙根走了一圈,水痕的边缘比昨天又往前推进了一段,已经接近石板路与主路的交接处了。
沈渡从院墙角落站起来,走到浅槽边上蹲下,手掌贴着槽壁感受了一会儿:“水温比早晨又高了一些,流也比前几日更稳定,像是井水正在适应新的水位高度。”
陈野沿着东墙根走回前院,蹲在浅槽边上,把手指探进水里:“水还在往外扩。如果明天还在涨,后天可能会接到主宗门更远的那条支线。”
浅槽里的水还在持续流动着,流均匀,水面微微波动。
那天傍晚围坐的时候,火堆比平时烧得更旺了一些。陈野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在井沿捡到的石片,在指腹间慢慢翻动着:“井水涨了七天,水温没降,流没减。这说明底下的水脉不是临时补进来的,是稳的。”
他把石片放回地上,“水稳了,人才敢往深了蹲。”
夜风穿过墙头新藤的缝隙,那根插了没几天的青藤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根部的土还是湿的,藤尖微微翘起,像是在顺着风的方向调整自己生长的角度。
墙根底下的湿痕在夜色中继续向前延伸着,那道银白色的水面持续泛着细碎的光,穿过石板路与主路交接处的缝隙,向着主宗门更远的支线方向缓慢渗去。
像是水脉本身正在以自己感知到的方式继续向前延伸,穿过所有被标记过的缝隙,抵达所有尚未被测量过的边界。
井水连续涨到第十天的时候,灵泉坊的院墙内侧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墙根底下的湿痕扩展到了整个院墙的基部,东墙那片最早渗水的位置现在形成了一片持续湿润的浅水带,水沿着墙根低洼处流动,在墙角汇成一汪不到半指深的浅水。
那片浅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从墙头新藤上落下来的细叶,顺着水流的走向缓缓移动。
主宗门那边派来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先是那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又回来了一趟,在井沿旁边蹲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在木板上记了好几笔。
然后是两个穿着主宗门制式短褂的年轻人,拎着几捆细麻绳和几根竹竿,在院墙外侧绕了一圈,像是正在丈量什么东西。他们没有进院子,只是沿着墙根走了一遍又一遍,在几处湿痕最明显的点位用竹竿插进土里,做了标记。
“他们在量水脉的走向。”
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看着外面那两个人把竹竿插进墙根下的湿土里,“主宗门在确认井水扩散的范围。”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正在削一根新炭条:“如果他们想做什么,会先问过灵泉坊的人再动手。”
陈野蹲在东墙根底下,把一片被水浸泡得软的落叶从水面捞起来放在石板上:“水还在往外扩。昨天走到石板路边缘,今天已经过了石板路,渗到主路那侧了。”
他沿着湿痕的走向走了一趟,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土面的湿度:“墙根外侧的湿痕颜色比昨天深,水汽也比昨天更重了。明天可能会接到主宗门更远的那条支线。”
新来那个人蹲在浅槽末端,正在用水清洗一块被泥土糊住的石片。他洗完石片之后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水里涮了一下,然后放在石板上晾着:“那主宗门会更频繁地派人过来看水。”
主宗门确实在当晚又派了一趟人,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女人,手里没带工具,只带了一只粗陶碗。
她走进院子之后没有停留,直接走到老井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井沿外侧的砖面,沿着砖缝的方向缓慢摸了一圈。
她站起来沿着东墙根走了一遍,在那片浅水带旁边停住,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一下,然后走到前院,在浅槽边上蹲下来,把她带来的那只粗陶碗放进水里,让它盛满水,端起来凑到面前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水色,然后站起来走到姜暮烟面前:“我是主宗门负责水质监测的。灵泉坊的井水最近持续上涨,主宗门那边需要定期采样记录。”
“可以。采完把碗带走。”
那人点了点头,把粗陶碗端稳了,沿着石板路走了。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院门内侧那两张纸一眼,那两张纸的边缘已经被晒得微微卷曲了,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像是已经被反复读过很多遍,依然稳稳地贴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天傍晚,围坐在浅槽边的人多了一个。是那个连续采了两次水样的中年女人。她蹲在浅槽末端,面前放着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倒回了浅槽里,碗底朝上搁在石板上晾干。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水面,又抬头看了看院墙上那根正在泛青的新藤:“灵泉坊的水跟主宗门的水质确实不一样。光是透明度就高了一个等级,悬浮颗粒的含量也明显偏低,像是已经被地层的天然过滤层处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