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水温能保持住,根系不受冻,冬菜也能长。但长势会比秋天慢一些,露天越冬的菜,恐怕要到开春后才能再收一茬。”
年轻女人蹲在缺口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回菜地边上蹲下,开始把那片已经收完的菜地重新翻了一遍,把土块拍碎、推平、整出新的垄沟。她的动作比秋天慢了一些,但每一下都做得扎实。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看着那层薄薄的热气在水面上缓缓升腾,沿着水流的方向被风带着向前飘散。
他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经过陶罐摊子和草鞋摊子的时候,看到那对夫妇正在把摊子边的陶罐用干草围了一圈,老头正在给新编的草鞋底缝上一层干草垫。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低洼地边缘,蹲下来看了看坡背方向的情况。
半大女孩蹲在自家地头,正在用干草覆盖菜根。她把干草铺在菜垄上,再从渠口舀水浇透干草,让水在根际周围慢慢渗下去,在干草上方形成一层极薄的水膜。她铺完一垄就站起来沿着地头走一遍检查漏铺的位置,然后蹲下来补好。
那对卖陶罐的夫妇在入冬之后换了活计,刻记号的时间变少了,更多的时间花在给陶罐加厚罐壁上。男的蹲在摊子后面,一手拿着新制的厚壁陶罐,一手捏着湿泥,沿着罐口边缘补了一圈加固层,用指腹抹平、压实、晾干。
他在新罐子的底部刻了一道更深的弧线,比之前刻的都深,像是不想让那层弧线被冻裂或磨损。刻完之后他放下铁钎,把罐子放在旁边的木板上晾着。
他自己没有说话,旁边的女人偶尔会凑过来看看那只刻好记号的罐子,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弧线的深浅,然后退回去,继续往下一只新罐子上抹湿泥。
老头在入冬之后也换了草鞋的编法。新编的草鞋比秋鞋更厚实,鞋底里夹了一层干草垫,鞋面也编得更密,穿上去之后不易透风。
他坐在摊子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捏着新编的鞋面,正用细麻绳把鞋底和鞋面缝在一起。他缝好一只放在膝盖上端详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只继续缝。
姜暮烟在傍晚时分蹲在窝棚门口,看了一眼远处银水的方向。水面上的热气比早晨更明显了,在暮色中升腾成一层持续的白雾,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水底不断加热、不断翻涌。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些白雾越升越高,在暮色中被风吹散成细碎的线条,沿着旧河道和主渠的方向缓缓铺开,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延伸的暖意。
赵管事在夜里又去了一趟缺口边。他蹲在那里,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水面那层正在升腾的白雾,又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水还是温的,热气还在持续上升。
冬天才刚刚开始。银水没有结冰,还在流,还在冒着热气。那些被干草覆盖的菜根还在土里等着开春,主路两侧的棚子门口堆着过冬的柴火和干菜,空气里的水汽在缺口边那层持续升腾的白雾中缓慢散去又聚拢,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腔在夜色中持续起伏着。
那个冬天,银水确实没有断过。最冷的几天,主路上的草叶被冻成了脆硬的薄片,踩上去咔嚓作响,但缺口边的银水表面还是泛着那层薄薄的热气,在水面与空气之间形成一道持续升腾的白线。
赵管事每天天亮都会蹲在缺口边看一会儿水面,确认水还在流,然后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一圈,把被冻松的木桩重新按进土里。
年轻女人整个冬天都在打理那几垄冬菜。冬菜长得比秋天慢,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但茎秆还是硬的,根须扎得深,拔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坨湿润的土。
她每隔几天就浇一次水,水浇下去之后会在垄沟表面结一层薄冰,但到了中午就化了,渗进土里。那半大女孩也学着这么做,她家地头的冬菜也长了,虽然没有菜地那边的茂盛,但茎秆也是硬的,根须也是深的。
卖陶罐的夫妇入冬之后烧了一批加厚的罐子。罐壁比秋天的厚了一圈,颜色偏深,用手敲起来的声音更沉。男的在每只罐底都刻了那道弧线,刻得比之前更深更稳,像是要让这个记号在这个冬天之后也不会被磨掉。
女的把烧好的罐子用干草包好,码在棚子角落。草鞋摊子的老头整个冬天都在编厚底的草鞋,鞋底夹了一层干草垫,鞋面编得更密实。他坐在摊子后面的矮凳上,手边的干草堆在冬天里慢慢变少,新的草鞋沿着木板排成两排,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干草特有的暖黄色光泽。
男孩整个冬天都在画地图。他画了银滩的冬天,画了结霜的草叶和水面上冒起的热气,画了那些被干草覆盖的菜垄。他画完之后没有挂到木桩上,而是收进了棚子里的一个干草堆下面,像是等着开春之后再拿出来。
半大女孩蹲在自己家地头,把冬菜收了最后一批,拔出来的时候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土。她把菜收进篮子里,拎着往银滩方向走,经过陶罐摊子前面的时候把篮子放在木板边上,蹲下来拿起一只新罐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弧线,又放回去,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了。
姜暮烟在窝棚门口坐着,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水持续从缺口边流过。整个冬天,银水没断过,热气一直在升,水一直在流。
那些沿着主路和摊子散落的活计还在继续——搓麻绳、编鞋底、烧陶罐、画地图、守菜根——每一件都在做,每一件都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中断。
冬日的一个傍晚,姜暮烟蹲在窝棚门口,把脚边一截干草茎折成几段,在手指间绕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
她走得比平时慢,经过陶罐摊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罐底那道弧线。那弧线的走向跟银滩的水路一模一样,刻得比夏天时更深,像是已经被刻进了罐子的胎骨里,无论用多久都不会被磨掉。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路尽头,又走了回来,回到窝棚门口坐下。
那对夫妇还在烧制厚壁的陶罐,主路两侧的干草堆正在被一层层地压紧压实,男孩蹲在棚子门口翻着树皮地图,把冬天的标记一笔一笔描下来。
年轻女人在暮色中蹲在菜地边上,伸出手指拨了拨冬菜的新叶,收回来时指尖沾了一层银白色的水膜,在暮色中泛着持续的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暮烟从窝棚里走了出来。窝棚里的旧毯子叠好放在角落,细软物件已经收进了空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她站在窝棚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银滩的方向——那道银白色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主路两侧的摊子还没摆出来,但已经有几道炊烟正在从棚子顶上升起来,在微凉的空气中拉成几道淡蓝色的细线。
她沿着土路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走到土路拐弯处的时候,她放慢了一步,像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什么,但最终还是跨过了那道灌木丛的缝隙,走进了晨光尚未完全亮透的薄雾里。
姜暮烟走了。
年轻女人天亮之后蹲在菜地边上,正要开始新一天的活计。她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布帘垂着,门口的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刻着那道银滩的弧线。
她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弧线,又放回原处,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然后回到菜地边上蹲下,把那片冬菜垄重新翻了一遍。
等翻完那段地垄,她放下铁锹沿着菜地边缘走回地头蹲下,没有再多做什么,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冬菜叶面上凝结的露水,在晨光中聚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滚动,又滴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