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最后一批菜是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收完的。地垄上的菜叶已经比秋天薄了一些,边缘微微卷曲,但茎秆还是硬的,根须扎得深,拔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坨湿润的土。
姜暮烟蹲在菜地边上,把拔出来的菜一棵一棵抖掉根须上的土,码进竹筐里。她的手沾了一层湿泥,指缝里嵌着细碎的土粒,掌心的茧子比来时厚了一层。
年轻女人蹲在她旁边,也在收菜。她们之间的竹筐一满,就由赵管事搬到缺口边的石板上摆好。那些菜被一捆一捆地码齐,根须朝外、叶片朝里,像是随时准备被装车或搬进棚子里去。
外乡人比平时晚了一些才到。他拉着板车走到缺口边的时候,旧河道方向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他看到石板上堆好的菜,解开板车上的麻绳,开始一捆一捆往车上码。码完之后从怀里掏出布袋放在缺口边的石板上,然后拉起板车沿土路走了。他的动作跟以前一样,但比往常更仔细了,像是在这个季节多花了几分心思。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那截麻绳已经搓完了。他把绳头收了尾,在手里绕了两圈,抬头看了一眼银滩上方的天空:“入冬前的最后一批菜,收完了。”
姜暮烟在傍晚时分蹲在窝棚门口,伸手拿了一根干草茎,在手指间折成几段,又放回地上。远处山脚那边的火光已经亮起来了,比秋天的火堆烧得更旺一些,隔着整片河岸和田野,看起来像是一颗被放在地上的星星。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明天都歇一天吧。”
“入冬前最后一批菜收完就不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就算是银滩的头一个团圆夜了。”
第二天傍晚,银滩的人陆续往议事棚的方向走。有人端着粗陶碗,碗里盛着热汤;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干果,用草茎串成一串。
那对卖陶罐的夫妇把摊子收了,带着几只新烧的陶罐坐在棚子角落。编草鞋的老头也来了,背靠着棚柱坐着。赵管事蹲在棚子中央,面前放着一捆新搓的麻绳,但没有在搓,就那么放着。
长衫人坐在靠近棚柱的位置,手里没有握竹竿,竹竿被靠在棚柱边上,横放着一动不动。年轻女人蹲在入口附近,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的热气在暮色中散成一缕细细的烟。男孩蹲在棚子最外侧,面前放着树皮和炭条,但今晚没有在画什么。
半大女孩蹲在自家大人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低着头慢慢往碗里放,像是在等汤凉下来。
赵管事环顾了一圈,开口说:“银滩以前是荒地,后来有了水。现在有水、有地、有人、有路。这个冬天,银滩能过得去。”
蹲在棚子边缘的一个人接了一句:“大家都住下来了。冬天再冷,银滩的人也不会走。”
那对卖陶罐的夫妇也开了口:“我们入冬前烧了一批厚壁的陶罐。拿来装水,水凉得慢。住下来的人一人一只。”
卖陶罐的男的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几只小陶罐,放在棚子中央。每只罐底都刻着那道弧线,在火光下清晰可见。他放好之后就蹲回棚子角落,女的也蹲回他旁边,两人挨着棚柱坐着。
围着火堆的人陆陆续续拿起粗陶碗,有人喝完一碗又去添了一碗,有人端着碗蹲在棚子边缘慢慢喝。棚子里没有人站起来说太多的话,只有偶尔几句关于冬菜的安排,或者来年开春地怎么扩,火堆烧得旺旺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男孩蹲在棚子最外侧,第一次在火光中放下了炭条和树皮,没有动笔,只是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看着火堆的光映在棚柱上,又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
姜暮烟坐在棚柱旁边,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碗沿的热气被夜风带着,飘向棚顶的干草缝隙里,在暮色中散开又拢起。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是在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的。姜暮烟半夜醒了一次,窝棚外面比平时安静得多,那种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一层薄薄的东西压住了。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天亮之后掀开布帘走出去的时候,才看到窝棚门口的草叶边缘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霜粒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草叶边缘的霜,霜粒在指尖化成水珠,带着一丝微凉的潮气。她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路边的枯草茎上都覆着那层薄霜,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脆而轻的声响。但走到缺口边的时候,她停住了——银水没有结冰。
水面泛着那层银白色的光泽,比平时更亮一些,而且水面上飘着一层极薄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条细长的白线在水面与空气之间来回浮动。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搓麻绳,只是蹲着看水面那层热气:“银水没冻。天越冷水越暖。”
姜暮烟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水确实比深秋的时候暖了一些:“银水可能是地热水脉渗上来的,入冬之后地表温度降了,水显得更暖。”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走过来,蹲在缺口另一侧,也伸手探了一下水温:“那入冬之后,银水还能继续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