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站起来沿着河道走了一趟。夜间的河水确实泛着一层持续的光,从缺口一直延伸到低洼地以外的方向。
有几个身影蹲在河岸边上,没有点灯,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或蹲着,像是在守着什么。
其中有一个直起身来抖了抖裤腿上的泥,重新换了个位置蹲下,她的目光从水面收回来,沿着河岸的方向往上游走了一段,在分岔处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窝棚的方向走回去。
她走到窝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河道方向,水面那层银白色的光依然亮着,持续不断,整条河都在光。
那一夜蹲在河岸边上的人天亮之后也没走。姜暮烟走到缺口的时候,看到他们还蹲在原来的位置,有人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但位置没变。
靠近分岔口的位置新添了几个脚印,像是有人夜里来过又走了。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岸边坐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蹲在那,没挪过窝。”
“他是来守水的。”
“守水也不是这么守的。”
“他怕水会退。”
长衫人今天比平时来得晚一些。他到旧河道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刻痕。
他蹲在缺口边缘,把竹竿竖直插进河水里,等了一会儿之后拔出来看竹竿上被水浸湿的位置,又插进另一处河段重新测了一遍:“水位没有变化。银水的存量还是维持着原先的深度。”
“那昨晚光的水层还在?”
“水面以下两寸的深度,还是同一个颜色。”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水面那层银白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渐渐淡去:“白天就不光了。”
“白天光照强,银色的光被盖住了。但水本身还是那个颜色。”
长衫人把竹竿收回来靠在缺口边上,顺着河岸走了一趟。
他走到分岔口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沿着分岔口的水流走向看了一遍,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岔口底部沉积的细砂层:“下游被水泡过的地,挖出来的土也有银白色。底下的水脉可能不只是渗水,有一部分银水是沿着地层直接渗上来的。”
赵管事从渠道那边走过来:“有人一早就在旧河道下游挖了一段,挖出来的土带着银白色的细沙,颜色跟水底的颗粒一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沿岸有七八个人都在自己地头挖了一锹,捧起来对着光看。那些银白色的细沙在阳光下没有光,但颜色确实比普通河沙浅一截,看着像是同一回事。”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沿着地头走了一圈,在渠口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流的温度,又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穿过灌木丛来到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在那里蹲了下来。
从那个位置能看到下游更远处的旧河道走向。银白色的水在晨光中泛着持续的光泽,沿着弯曲的河道向前延伸,绕过灌木丛和土埂,一直延伸到低洼地更远处的方向去了。
旧河道沿线的变化,在银水持续流淌的数日后变得越来越明显。靠近水源的人家开始在岸边搭建更稳定的临时住所,原先散落在各处的干草棚被重新加固,有人往棚顶加了一层油布,有人用石块在棚脚垒了一圈压脚。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她的目光落在河道拐弯处一处新建的草棚上。那棚子比前两天看到的更规整,四面都围了,门口甚至还放了一只粗陶水缸。
那边有人住下来了。年轻女人抬起下巴指了指草棚的方向。
不止那一家。往低洼地方向走,还有三四处新搭的棚子。
赵管事沿着河岸走了一趟回来,在缺口旁边蹲下,拧了拧湿透的裤腿:下游有人在渠边搭了灶。一口小铁锅,用三块石头支着,灶膛里还有余烬。
住下来的人多了。
有人开始把自己家里能带的东西都搬过来了。被褥、水缸、干粮,一样一样往棚子里搬。
姜暮烟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那些新搭的棚子分布在上次来过的人所在的区域,每一座都靠近水源,屋顶的油布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站起来,沿着土路走回青石镇方向。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看河岸两边的变化。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看到有人在河岸上架起了一根竹竿,用麻绳固定住竿脚,竹竿顶端挂着一只旧竹篮,像是一个简单的标志物。
赵管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是守水的人挂的。竹篮白天挂着,晚上收回去,这样大家都知道那段河岸有人管。
她走回菜地边缘蹲下来,目光又落在那根竹竿上。河岸上的草棚比昨天又多了一座,新旧程度不一,像是不同时间搭起来的。
有人正在棚子门口用石块垒灶,动作不急不慢。远处低洼地的方向,还有人在沿着河岸插新的木桩,一排一排延伸向远处,像是准备把整段河岸都划进自己的范围里。
她收回目光,蹲在菜地边上,伸手摸了一下湿润的土面,然后低头把那根削尖的木棍重新插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