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姜暮烟走到缺口的时候,沿河站着的人少说也有上百。有人手里攥着铁锹,有人蹲在河床边用手指蘸水尝味道,还有人已经沿着河岸把自家的地界用树枝划了出来。
一个穿靛蓝布衫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那人背着手,步子不急不缓,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各扛着一把铁锹。他走到姜暮烟面前站定。
“你是管水的人?”
“我不管水,水自己走。”
中年人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后生把铁锹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标了旧河道一段的位置,画圈的地方正好在长衫人昨天加固过的那段弯道附近。
“这段河道归我们村管。我们村的地就在河对岸,水过来先经过我们那边。”
“河道是公共的。水从哪边过来,先经过谁家地头,那是地形决定的。”
中年人把简图折好放回怀里:“水先经过我们那边,我们有权先取。这是规矩。”
赵管事从人群里走过来,他也蹲在姜暮烟旁边,语气不重:“这段河道的位置确实是那个方向。水是先到那一边,再到下游。”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趟,在拐弯处停了下来。那段河道确实先经过中年人提到的位置,再流向低洼地。中间没有分岔,水一直顺着同一道河道流。
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流的走向,又站起来走回缺口处:“水确实是先经过你那边。但河道上游的水源来自暗渠,不是从你那边源的。你应该优先保证下游的供水,不然水到了你那就被截断了,下游的河道就干了。”
中年人站在河岸上没有动,他旁边那两个后生手里握着铁锹,没有插话。
长衫人从河床下游走回来,在姜暮烟旁边停下:“河道的水量稳定,就算在他那边取了一部分,剩余的水量也足够灌溉下游所有已开的渠口。影响不是没有,但没有他说得那么严重。”
“水到了你那边,你取一份,剩下的继续往下流。下游渠口已经在正常使用了,取水口的规模也量过了,不会影响整条河道的水位,也不会影响下游的正常灌水。”
中年人蹲在河岸上,弯腰用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一下:“那行,按你说的来。取水不截流。”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后生摆了摆手,那两个人收起铁锹,沿着河岸往回走了。
那些围在河岸附近的人陆续散开了。姜暮烟蹲在缺口边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银白色的水从旧河道缓缓流过,沿着一排新挖的渠口分流进两侧的田地。
年轻女人在暮色中蹲在菜地边缘,看着那些沿着土路渐渐散去的人影:“后面还会有人来吗?”
“等水稳住了,人就会少。”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菜地边缘走回窝棚,在窝棚门口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最后几道模糊的身影沿着土路消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段空荡荡的河岸。
人散之后,河道在暮色中安静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姜暮烟在窝棚门口坐着,看着旧河道方向的水面泛着一层持续的光。
那光不是月光反射出来的,是从水面底下透上来的,像一层被稀释过的银白色荧光。白天看不出,天越黑越清楚,像水底下悬着一层薄薄的光雾。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她今晚还没走。她看着水面那层光,又抬头看了看没有月亮的夜空:“水在光。”
赵管事从缺口那边走过来,蹲在年轻女人旁边,也看着水面那层银白色的光:“白天没看到过。天黑透了才显出来。”
年轻女人伸手探了一下水面,手指沾了水缩回来,光也跟着褪了。她把手擦干,又把手伸进水里重新带出一层微弱的银光:“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姜暮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也把手探进水里。水温正常,手指碰到水底的一层细密颗粒——像是细沙,又比细沙更滑,在水流的带动下缓缓移动。
她抓了一把上来放在掌心,那些颗粒在干燥后迅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浅灰色细沙。她又抓了一把,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只是普通的水底沉积物之后,把颗粒放回水里。
银白色的光从水面底下重新亮起来,像被搅散之后又重新聚拢的薄雾。
年轻女人从菜地边缘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面:“水还是银白色的。白天也是这个颜色。”
赵管事蹲在缺口旁边,又看了一眼水面那层均匀的银白色光泽:“有人现水在夜里光了?”
“现了。已经有人蹲在河边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