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站起来沿着旧河道往下游走了一趟。那些围栏确实已经立起来了,位置在低洼地以外更远的一段河岸上,挨着河道边缘,用粗树枝插进土里,枯藤缠绕固定,围出了一片靠近河道的区域。
围栏的树枝有的是新削的,断面还泛着白茬,有的带着干枯的树皮。那几根围栏桩插得不算太深,但位置选得刁,刚好卡在河道与坡地之间的一段较为平缓的位置,占住了水流最容易靠岸的一段。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望着旧河道下游的方向,把那截削尖的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又重新插回土里:“下游的水位又涨了一点。银水还在继续往前渗。”
她往地里走了几步,俯身拔了几棵新长出来的萝卜苗,抖掉根须上的土,拢在手里放在田埂上晾着。
第二天清早姜暮烟走到旧河道的时候,看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河道中段有一道渠口被人动过了。原本标准的渠口宽度被扩宽了将近一倍,沟底也被挖深了,用碎石垫了一道新底,水流从扩宽处大量涌出,沿着一道新挖的浅沟拐向了一片不属于任何人的荒地。
那道浅沟的走向笔直,沟壁两侧的切面整齐,碎土堆在沟边还没来得及拍实。沟底有一层细密的银色水流,正沿着新挖的沟道一路冲向下游的荒地。
姜暮烟蹲在渠口旁边看了一会儿,沿着那道新挖的浅沟走了一段。沟道在荒地边缘拐了个弯,冲入一片低洼地,在地势低洼处已经积起了一片浅水滩。那处浅水滩的底部是被水浸润过的褐色泥土,边缘能看出刚刚被水泡过的痕迹。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走过来,在姜暮烟旁边蹲下来,也沿着那道新挖的浅沟看了一遍:“这沟是昨晚上挖的。挖沟的人连夜干的,沟壁的土还没干透。”
“挖沟的人还有心思在渠口底下垫了一层碎石。”
年轻女人蹲在渠口边缘,用手掌贴着那片湿润的土面感受了一下,又沿着沟道的走向走了一遍,在沟底垫碎石的位置停下来用木棍探了探深度:“碎石垫得匀,不是临时弄的。提前备好的料。”
她站起来走回姜暮烟旁边,把木棍插进土里:“下游那几户人家没这个手艺。”
长衫人从旧河道下游方向走过来,他沿着那道新挖的浅沟走了一遍,蹲在沟底垫碎石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是以前修过渠的人干的。用碎石垫底的做法,是旧时候修渠的老手艺。现在没几个人会用。”
他蹲在渠口旁边,把扩宽的渠口两侧用碎石重新填回去,让水流恢复原来的宽度:“明天这条沟会被人填平。”
姜暮烟蹲在渠口旁边,看着那道被扩宽的渠口已经被重新回填到标准宽度。水流转过新填的碎石层时度平稳下来,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向前流去。
长衫人站起来沿着旧河道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青灰色的砖块,边缘平整,跟旧渠道的砖很像。
“这砖是从上游旧渠段挖出来的。有人连夜沿着河岸翻了一段旧渠壁,挖出来的砖就堆在岸边。”
年轻女人蹲在砖块旁边看了看断面的颜色:“这砖底下是湿的。挖出来没过两天。”
“河岸中段的位置,旧渠壁的砖被撬开了几块,位置在暗渠和旧河道中间的那段交界处,正好是一个不常有人经过的弯道。”
长衫人把砖块放下,沿着弯道的方向走了一趟,把挖开的砖壁重新填回去,用土拍实踩平:“挖砖的人想找暗渠的接口。”
“找到了吗?”
“没找到。接口在更深处,他们挖偏了。”
姜暮烟蹲在旧河道边缘,看着那道已经被重新填平的旧渠壁,又沿着河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被翻动过的痕迹。
长衫人沿着弯道走回主渠道方向,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他回到旧河道边缘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明天会有更多人来看这条河。”
长衫人那句明天会有更多人来看这条河,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应验了。
姜暮烟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旧河道沿线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有人蹲在渠边用手探水温,有人沿着河岸走,还有人已经带着工具在坡地上比划位置了。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没有拿菜,只带了那根削尖的木棍。她看着那些沿着河道散开的人影,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沿着河岸走动的人,转头看了姜暮烟一眼:今天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
昨天来的人把消息带回去了。
旧河道沿岸的人确实比昨天更多了。有的蹲在渠口旁边用手指探水流的方向,有的沿着河岸来回走,丈量渠道到自家地块的距离。还有些人站在远处田埂上朝这边张望,没有靠近,像是在观察河岸上的动静。
长衫人蹲在旧河道拐弯处。他已经把前一天回填的旧渠壁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撬动痕迹,然后沿着河岸走了一趟,在几处关键位置停下来,用脚踩实了松动的土。
赵管事从缺口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旧短褂,蹲在姜暮烟旁边:下游那几段围栏已经被加固了。还有人沿着河道更远处开始插新的围栏桩。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沿河道分散开的人影上,她的木棍在土埂上轻轻点了几下:有人在最下游的河滩上占了一片地,放了石头做了记号。那地方离我们菜地有一里多路了。
下游的地都是荒地,谁占了就是谁的,只要能引到水。
下午的时候,旧河道中段靠近拐弯处的一块空地上,出现了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块干饼和一罐水,旁边放着一捆削好的细木桩和一卷麻绳。筐沿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旧外衣,像是有人把那里当成了临时的落脚点,准备在这里长待。
赵管事在傍晚时分走了一圈回来:今天来的人里面,有人在河岸上插了木桩,把一段河岸划成了自己的范围。还有人在河边搭了简易的棚子,架了两根树枝,铺了一层干草,像是准备住下来。
那些被插在河岸上的木桩排列整齐,圈出了一块靠近水源的位置。木桩之间的麻绳拉得笔直,像是一道明确的界线,把那段河岸与周围的开阔地带分隔开。几根新削的木桩还带着白茬,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明天来的人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