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卖完了。
什么价?
比镇上平时卖的菜贵了两成。还有人问明天还有没有。
姜暮烟把水壶放下来,抬眼看了看她空空的竹筐,又低头看了看水渠里流动的银白色水光。
明天你再摘一筐。如果有人问菜怎么种出来的——你就告诉他,引水渠旁边的地,有活水。
第二天天没亮,姜暮烟就被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吵醒了。
声音从镇口方向传来,好几个人的嗓门叠在一起,像是在争论什么。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石板上站起来往镇口那边走了几步。镇口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板车,车旁站着三个人。两个男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一个看着三十出头,另一个年纪更大一些,头已经花白了。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后生,正弯腰拨弄着车板上的一只空口袋。
年轻女人站在板车前面,手里攥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竹筐,正在说着什么。
姜暮烟走近的时候听到花白头的男人正在跟年轻女人讨价还价:你昨天卖的菜,在镇东头被人尝了一口就传开了。我今天早上带了车过来,你地里还剩多少?我全要。
年轻女人把竹筐放到板车旁边,弯腰从筐底捡出几片碎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直起腰来看着花白头的男人。
还有两垄没收。一棵不卖。
花白头的男人皱了一下眉头:两垄都留着?你地里又不是只有两垄菜。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年轻女人把筐沿上的碎叶拍掉,把竹筐往自己身后挪了半步。
这两垄我要留到镇上赶集的时候卖。剩下那些我过两天再出。
花白头的男人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菜。菜垄上确实还有两排没摘的青菜,每一棵都比正常尺寸大了一圈,茎秆粗壮,叶片厚实油亮。他从地头拔了一棵出来抖掉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你这菜——用什么水浇的?
年轻女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拨了拨引水渠边一株新冒出来的野草芽。那株野草比周围的同类高出半截,叶色更鲜亮,茎秆也更粗壮。
就是引水渠浇的。活水。
花白头的男人沿着引水渠走了几步,在渠边弯腰看了看水面,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河床的方向。板车旁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也跟着走了一段,在引水渠拐弯处停住,用手舀了一点水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
这水跟我那边的泉水不一样。
花白头的男人走回年轻女人面前,看了看地头那几排还没摘的青菜,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已经摘空的竹筐。
这菜我全要。按你昨天的价再加一成。明天这个点我来拉。
年轻女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姜暮烟站着的方向。姜暮烟没有动,靠在田埂旁边的树桩上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板车轮毂上残留的一截干泥上,那层泥的颜色比青石镇这边的土更红一些。
年轻女人把目光收回来,对着花白头的男人点了点头:加两成。明天你来,菜给你留着。
花白头的男人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朝板车走去。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开始拔那两排留着的菜。她拔得很仔细,每棵都连根带泥完整地拔出来,把根须上的土轻轻抖掉再放进筐里。
姜暮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空间里摸出一小把新的菜籽放在她手边的土埂上。那些菜籽的颗粒比之前那些更小一些,颜色偏深褐色,表面泛着一层极浅的淡金色光泽。
年轻女人拔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手边那几粒泛着淡金光泽的菜籽,捏了一粒起来在指腹间转了转。
这是什么籽?
新品种。用活水浇,长得更快。你种完了这批之后,可以试试这个。留一垄种,比普通菜多种一行,看哪个长得更好。
年轻女人把那几粒菜籽收进怀里,跟之前那颗野果放在了一起,然后低头继续拔菜。
姜暮烟站起来朝河床方向走去。她沿着引水渠走了一趟,走到老树根旁边的涵洞盖板处,蹲下来把盖板边缘的浮土拨开了一些,露出石板边沿那道浅浅的水痕。水痕比昨天涨高了大约一指宽,已经漫到了石板边缘的上沿。
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流的度,水的流比昨天又快了一些,从涵洞裂缝里渗出来的水量似乎又增加了。
赵管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水又涨了。
他蹲在盖板旁边看着那道水痕,也伸手碰了一下水流。他收回手之后站起来,看着上游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上游的泉水要是继续增大,下游的地全浇过来之后还有余量的话——可以往东边引一条支渠。那边有几户人家的地离河远,以前有水的时候他们也是靠这条河的。
姜暮烟把盖板重新盖好,用土把边缘的缝隙填实:可以引。我先去涵洞上游看看再决定。
她站起来朝河床上游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管事:你这两天让人把渠口的泥沙再清一遍,别让水堵在拐弯的地方。
赵管事点了点头,蹲下身开始清理盖板旁边的碎土。
姜暮烟沿着河床继续往上游走去。晨光正好从东边山脊翻过来,斜斜地照在河床底部的砂砾层上。她走过的地方,湿润的土面上开始出现更多细小的裂纹和正在干燥的水痕。
她一直走到上游一处河床明显收窄的位置才停下。河床两岸的坡度变得陡峭,裸露出大片的灰褐色岩层。岩层表面覆盖着稀疏的苔藓,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