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那句话让田埂上安静了好几息。
赵管事站在田埂上,沿着那道正在缓慢向前延伸的引水沟看过去。水已经到了田中央的位置,沿着沟道漫进那些干裂的土块缝隙里,把一整排枯草根部都浸成了湿润的深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年轻女人蹲在沟尾抬起头看着他,那根削尖的木棍还握在手里,棍尖沾了一层湿泥。
赵管事,水进我家田了。不算是坏事吧?
赵管事的嘴动了动,没有接这个话。
姜暮烟蹲在河床边上洗手,水流从她指缝间流过,带走了手上沾的泥。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用裤腿蹭了蹭掌心的湿痕。
赵管事,你刚才担心泥沙会冲回河道。
那我把泥沙堆在河岸外侧之后用草皮固定住。如果到时候雨季来了草皮还在,泥沙就不会回流。
赵管事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段正在持续出水的河道,又移了回来。
草皮?哪来的草皮?
年轻女人从田埂那边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
河床边上已经开始长草了。你过来看看。
赵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往河床那边走了几步。河岸外侧的新土堆上确实冒出了几簇极细的草芽,颜色浅绿,从那些被清出来的深色沉积物表面钻了出来,最长的已经有她小指那么高了。
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棵草芽的叶片边缘,缩回手看了看指腹上沾的湿润痕迹。
这草——是你种的?
姜暮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些草芽。
不是。水渗出来之后自己长的。河床底下有草籽被埋了几十年,水一上来就醒了。
赵管事站起来在河床边走了两步,又蹲下看了看另一处河岸外侧的草芽分布。那些草芽的间距没有规律,有的密有的稀,看起来确实不像刻意种的。他站起来把那颗铜徽章正面朝前重新别好,目光从那些草芽移到正在缓慢流动的水面上,又移回到姜暮烟身上。
下游还有六户人家的田没被水淹过。
水在往前走。后天能到那六户那里。
他站在田埂上没有接话。年轻女人在田里走了一圈回来蹲在水渠边上,把木棍插进土里测试松软度,拔出来的时候尖端带出了一截半根指节长的白色根须。
这是什么?她捏着那段根须举起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姜暮烟接过来看了一眼,根须细嫩,断面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像某种草根。可能是被埋了很久的草籽芽之后长出来的。
年轻女人把那截根须重新埋回土里,又在附近扒开一小片土看了看,底下确实有更多正在萌的细根在湿润的土层里伸展着。她站起来朝河床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水流已经沿着河床的走向渗过了最远处那道田埂的外缘,在田埂外侧的干裂土面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湿润薄层。
下一个人家的田也湿了。
姜暮烟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户人家的田在更下游的位置,比年轻女人家的田低了一些,水流沿着河床底部缓慢渗过那道田埂边缘之后,正在那户人家的田中缓慢铺展,像一张被缓缓推开的湿润幕布。那些干裂了多年的土块在接触到水分之后正在缓慢合拢。
赵管事站在河床边上看着那些正在变湿的土面,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边缘沾的那层湿润泥土,伸手把那枚铜徽章又正了正。
草皮的事——如果你那边弄好了,下游的田就归你管。我不管了。
说完之后他沿着土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回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姜暮烟蹲在河床边洗了洗手,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在干裂的土面上留下几道细长的深色痕迹。年轻女人还蹲在那片湿润的田里,把木棍插进土里又拔出来,看着尖端带出的那层湿润泥土在阳光下缓缓光,又重新插进了土里。
水进田之后的第二天,年轻女人天没亮就扛着锄头等在了河床边。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粗布衣裳,但裤腿还是卷到了膝盖上面,脚上那双布鞋沾着昨晚渗水留下的湿泥。姜暮烟从石板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引水沟末端蹲了不知多久,正用木棍丈量水渗入土层的深度。
她看到姜暮烟坐起来,站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木棍上带出来的那截湿泥还在往下滴水,在地面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深色水点。
今天的活从哪开始?
姜暮烟活动了一下睡得僵的肩膀,走到河床边蹲下来探了探水流的温度。水比昨天又暖了一些,流稳定,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断流情况。
你家田里的水渗下去多少了?
昨晚到了手掌厚度。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又渗下去一指深,表面已经开始结一层薄泥了。
姜暮烟蹲在自家田埂上捏了一把土。土质确实变了,从干燥松散变成了潮湿有粘性的状态,能捏成团不会散开。她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沟,断面能看到水分已经渗透到了大约两指深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