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渗得比姜暮烟预想中快。
她蹲在坑边休息了大约两刻钟,坑底那层暗褐色的湿痕就已经覆盖了将近七成的面积,最深处的凹陷位置甚至开始聚集一层极薄的、能映出天空倒影的浅水。
男人从河岸边上拔了一根细长的草茎,蹲在坑边伸进水痕最深处试探了一下。草茎入水大约一指深,拔出来的时候尾端沾着湿痕,表面附着几粒细小的沙砾。
清了这一段,下游的水位能抬多少?
先把转弯处这层硬结物全部清掉,水脉的渗出口完全打开之后,下游至少能恢复一条溪流。流量不会太大,但足够灌溉河岸两侧的田。
男人站起来在手掌心里捏了捏那根沾了水的草茎,然后弯腰捡起铁锹继续往下挖。姜暮烟也拎起另一把铁锹,从硬质沉积层的边缘开始往外侧扩挖,把那些被压实后形成板结的泥沙层一点一点地撬松、铲走,堆在河床外侧。
这一段泥沙层的厚度比上游更薄,最深处不过一臂深。底下的暗褐色湿土层含水量正在持续上升,铁锹铲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一种湿润的闷响,跟刚才那种干燥的沙沙声完全不同。断断续续挖了近两个时辰,河床转弯处已经清出了将近三丈长的一段河道,最深处已经能看到持续的渗水在坑底汇成一条细线般的水流,缓慢地沿着开挖后的河床沟道向下游流去。
姜暮烟放下铁锹蹲在水流旁边,用手掌贴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微温,跟河床表面的温度相比明显更暖和一些。她沿着新挖开的河床沟道走了一趟,沿着水流流动的方向往下游走了大约十几丈,在河床一处凹陷处停下来——那里已经聚起了一小片浅水洼,水底是暗褐色的泥沙,水面平静,映着天空和山脊的轮廓。
她蹲在水洼旁边把手指探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流。水流虽然细,但一直在持续流动,没有中断。
水回来了。
姜暮烟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男人已经放下了铁锹,蹲在河边清洗手上沾的泥。河床上已经没有明显的干燥裂缝,就连河床外侧的干燥土层也正在被从沟道里渗出的水汽浸润着。
你回去跟镇上的人说一声吧。水已经出来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截正在向下游流动的细流,然后站起来,把铁锹放在河岸边上,沿着土路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河床的方向,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姜暮烟站在河床边上,看着那道细流沿着新挖开的沟道缓慢向前延伸,然后往河床下游的方向走去,准备检查一下更下游的河段情况。那些干裂的河床在她的靴子踩上去的时候,裂缝边缘的干土已经被水汽浸润得柔软了一些。
她走了一小段路,在另一处淤塞点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了表面的浮土,确认底下也是同样被压实了的砂质沉积层。
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土路尽头出现了七八个人影。男男女女都有,手里拎着木桶、陶罐、还有几只扁担,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提竹筐的男人,走在男人旁边的是一位头花白的老妇人。
他们走到河床边上就停住了。所有人都看着那道正在沿着沟道缓慢流动的水流,没有人上前打断。
这水——是从地下渗上来的?
对。地下的水脉还在,只是被淤塞层堵住了。把堵塞的清开之后,水会自己往上渗。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只开了转弯处那一小段,等那边的水流稳定了,再往下清,一步一步来,水会沿着河床往下走。
那位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新挖开的河段边上蹲下,用手掌贴着那层正在流动的水面感受了一下,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里沾的水珠。
这水——不咸。
地下的水脉是淡水。被洪水泥沙堵住之后才断流的,水源没有变质。
老妇人站起来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回去了。其他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水流在河床上缓慢延伸,往更下游的方向越去越远。
姜暮烟沿着河床往下游走了大约半里地,最前方的那一道细流已经渗到了河床底部的裂缝里,把干裂的土层重新浸润成湿润的深色表面。
她蹲下来用指尖按了一下土面,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湿意正在继续向下渗透,像一张缓慢扩张的网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向前伸展着。
水流沿着河床持续往下渗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姜暮烟再去看的时候,新挖开的河段里那道细流已经拓宽成了一股持续稳定的水流,最深处能没过她的脚踝。水从转弯处那层暗褐色的渗水层涌出,沿着开挖后的河床沟道一路向下游流去,在沿途的低洼处聚成深浅不一的水洼。
那些水洼的边缘正在生一些细微的变化。靠近水面的岸坡上新冒出了一层极浅的绿色草芽,比针尖粗不了多少,颜色浅得近乎透明,但确实是活的。姜暮烟蹲在水洼旁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些草芽,芽体柔软湿润,像是被水浸泡之后刚刚苏醒过来的状态。
她把手指从草芽上收回来,沿着河床往下游走了一段。水流在昨天那道细流的尽头处停了下来,在干裂的河床上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湿润边界线。那道边界线比昨天前进了大约半里地,像一根正在缓慢向前延伸的触须,把沿途的干土逐渐浸润成湿润的深色。
昨天来的那个老妇人蹲在水流最前端的边界线旁边,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女人,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前端沾着湿泥。老妇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水面上的水珠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姜暮烟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这水——是清甜的。比我记忆里那条河的味道还要好一些。
地下水的脉路没断。只是被淤泥堵住了出水口。清开之后,渗上来的水比地表水更干净。
下游那些田有救了?
有救。等水流持续稳定下来,下游那块地就能重新翻种。我今天再往下清一段,让水流更远一些。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正在缓慢向前延伸的那道湿润边界线,目光落在水流的末梢位置,像是在估算它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自己那片地。
姜暮烟拎着铁锹沿着河床往下游走。她选择了一处河床弯道作为新的开挖起点,那里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有一层东西堵在河道底部。她把铁锹插进去的时候,手感软硬适中,质地跟昨天的硬质沉积层差不多。她沿着隆起的边缘开始清挖,把铲出来的泥沙堆在河道外侧,然后继续往下挖。
跟在老妇人身后的那个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她把手里那根沾着湿泥的木棍递过来:这个你用得上吗?
姜暮烟接过木棍看了看,比她握着的铁锹细一些,但长度合适,尖端削尖了,能插进比较松软的泥土里。先留着,等这段挖完用得上。
年轻女人蹲在河岸上,看着她把那层深褐色的沉积物一铲一铲地清出去。这水真的能到我们家的地吗?
能。水流会沿着河床往下走,只要你家的地在河道附近,水就过得了。到时候你只需要挖一条引水沟,把水从主河道引到地头就行。
年轻女人没有再问,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沉积物被从河道里清出来,底层又开始渗出水珠。那些水珠从湿土层表面冒出来的时候是透明的,沿着微微倾斜的河道表面汇成细流,缓缓向前推进。
姜暮烟铲完最后几铲,把铁锹靠在河岸上直起腰来。河床底层那层暗褐色的湿土层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层光泽正在以缓慢的度向前延伸。第一道细流已经在冲刷着湿润的土面,像是一枚正在钻出种壳的幼芽。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湿润的土面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推进度,比昨天要快一些,水流变粗了,推进的度也在变快。然后她站起来拎起铁锹,沿着河床继续往下游走了一段,准备选择下一个开挖点。她停下来的时候,河床底部的干裂裂缝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湿。她蹲在旁边用木棍的尖端轻轻划了一下湿润土层的表层,上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湿润沟槽。那些正在渗透的水汽正以缓慢的度向她即将选择的下一个开挖点蔓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