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山脚停下来,把竹筐放在一块石头上,指着前方一道干涸的河床。就是这儿。以前水从山上下来到这个地方,形成一个水潭,再往下流到田里。现在潭干了,河道也断了。
姜暮烟走到河床边蹲下来。河床大约有三四丈宽,底部铺着一层被晒干的鹅卵石和砂砾,最深处的中央有一条细长的浅沟,像是最后几滴水蒸时留下的痕迹。她用手掌贴着河床底部的砂砾层感受了一下,表面是干的,但在指尖往下按压大约两指深的位置,触及到一层微凉的潮气。
底下还有水。
男人站在旁边,看了看她按压的位置。你感觉到了?
底下大约两指深的地方是湿的。说明水脉没有断,只是河床的渗透层被堵住了,水渗不上来。她把沾着潮气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沿着河床往上走了几步,在河道的转弯处停住,蹲下来仔细观察河道拐弯处的地形变化。
河床在转弯处堆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颜色比下游的砂砾更深,像是从别处被水流裹挟着搬运过来的。泥沙层的表面已经干裂成块状,但底下的潮气比她在下游感受到的略厚。
这层泥沙是后来堆上去的?
男人走近了一些,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层深色泥沙。听老人说,大概三四年前山上过一次洪水,冲下来很多泥。洪水退去之后,河里的水就越来越小了。
洪水带来的泥沙把河床底下的渗水层堵住了,水脉还在,但水透不上来,河床表面就干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这一层泥沙清掉,水应该能重新渗出来。
清理这层泥沙?这一段河道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截。
从转弯处开始清,把堵塞的部分挖开,让河床底下的水脉重新连通到表层。不需要整条河全挖,只要打开一个缺口,水会自己往上渗。
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河床边上用指甲抠泥沙层底下的湿土,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竹筐提起来。你……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引水修渠都会一点。
她说完之后沿着河床往下游走了一趟,确认了几个关键的堵塞点位置,又回到那块石头旁边跟男人确认了一下青石镇的基本位置和周边的地形走势。男人说镇上的壮劳力大多外出谋生了,留守的多半是老人和带着小孩的妇人。姜暮烟听完之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她自己的灵泉水和从废土带过来的工具应该够用,缺的只是人手。
镇上有没人能借我几把铁锹和镐头?
男人想了想。我家有。用完了还我就行。
行。用完还你。你明天早上把工具带过来,我先清一段试试效果。如果水能渗出来,再往下清。
男人把竹筐从石头上拎起来,点了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他那双沾着泥的布鞋踩在灰白色的河床上出轻微的沙沙声,背影在逐渐偏向西斜的光线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姜暮烟蹲在河床边缘把那几个堵塞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沿着山坡往回走。她的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抠泥沙时沾的潮气,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在午后的光线中慢慢挥。
第二天一早,姜暮烟是被一阵铁器碰撞的声响吵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才现自己昨晚根本没走远,就在河床下游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凑合了一夜。晨光刚刚翻过东边的山脊,落在干裂的河床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砂砾染成一层浅淡的暖色。
男人站在河床转弯处的泥沙层旁边,脚边放着两把铁锹和一把镐头,还有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塞着,像是装的水。
我把工具带来了。你要不要先喝口水?
姜暮烟从石板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过去接过陶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跟昨天在河床边闻到的那种潮气很像。她把陶罐还给男人,弯腰拎起一把铁锹掂了掂重量。
就从这里开始挖。
她走到昨天确认过的那段泥沙层前面,铁锹贴着河床底部平铲下去。第一铲入土的时候阻力不大,泥沙松散,一铲能带出大半锹的深色土块。她把铲出来的泥沙堆在河床外侧,没有回填。
第二铲下去的时候,锹刃碰到了更硬的一层。那层的颜色比上面的泥沙更深,像是被压实的淤泥层,铁锹插进去之后拔出来的时候在河床底部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切痕,断面能看到细密的颗粒结构,像一层被水流反复冲刷后沉积下来的、密度较高的细砂质沉积层。
第三铲。她把铁锹斜着插入那层硬质沉积物底部,用膝盖顶着锹柄往上撬。土层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深处渗出一股持续的水汽。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裂缝表面感受了一下,触感冰凉湿润。
通了。水正在往上渗。
她站起来继续往下挖。每一铲都比前一铲深一点,那层硬质沉积物在持续的撬动下碎裂成块状,碎块被一铲一铲地清出河床,沿着外侧堆成了一道矮堤。
男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开始动手。他的动作比姜暮烟熟练,但度更慢,每一铲都挖得更深。两人在河床转弯处清出了大约两丈长的一段河道,最深的位置已经下挖了将近半人高,底部露出了一层暗褐色的湿土。
姜暮烟蹲在坑底用手掌贴着底部的土层感受水流渗透的度。湿痕正在缓慢扩大,沿着坑底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边缘的干燥区域在接触到水分之后颜色正在变深,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浸湿的纸。
休息一下吧。让它自己渗一会儿。
男人把铁锹靠在河岸上,蹲在坑沿旁边看着坑底那层正在扩大的湿痕,把手里的陶罐放在脚边。
姜暮烟从空间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在水汽升腾的河床上坐下来,听着水在那些细碎颗粒之间移动出的细响。那声响很轻,但能感觉到力度在持续加强,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被重新激活之后正在主动往上涌。
你说水如果真能回来,镇上的人会回来种地吗?
姜暮烟没有直接回答。她扭头看了看远处那座灰瓦矮墙围起来的城镇,又看了看坑底那层正在扩大的湿痕——已经覆盖了坑底接近一半的面积了。
会。水回来了,地就能种。地能种了,人就会回来。
男人没有再追问。他把陶罐的塞子重新塞紧,也蹲在坑沿边看着水痕慢慢渗过坑底的每一处角落。那些水痕在晨光中缓慢扩大、连接、汇合成持续的湿润层面。河床的转弯处新挖开的那段深坑底层正在持续湿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