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姜暮烟是被一阵细碎的水声吵醒的。
那声音跟浅潭平日的水流声不太一样——节奏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动。
她掀开布帘往溪边走去。
浅潭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水泡,正从潭底持续不断地往上冒。那些水泡在水面炸开之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湿气。
潭中央的那片水生植物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叶片歪斜着倒在岸边,露出底下原本被遮住的区域——一个深色的、呈不完整弧形的水下轮廓正在从潭底缓慢地往上浮。
老四终于开始动了。
姜暮烟蹲在潭边,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深色轮廓在水下一点一点地抬升。它的度很慢,每上升一寸都要停留很长时间,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但每一次抬升都比上一次更坚决,水下搅动的泥沙被推到了潭边。
那块玄铁的个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有她手臂那么长,宽度过了两掌,表面覆盖着一层深黑色的氧化层。
系统——老四的本体到底有多大?
宿主,根据水下轮廓的扫描结果,老四的总长度约为两米,宽度约四十厘米,厚度约二十厘米。它整体呈不规则的柱状,一端稍粗,像是被切削过的形态。
两米长。姜暮烟蹲在潭边,看着那块缓缓浮出水面的深黑色玄铁,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把那截指甲盖大的铁面当成了它的全部,而实际上那只是它的一个微小边角。
老四浮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露出了一个大约半米长的尖端。尖端是钝圆的,表面粗糙不平,带着一种被水流和砂砾打磨过很多年的质感。尖端下方约一掌宽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浅凹槽,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
混沌从风滚草地那边滚了过来。它今天没有先去引水沟,而是直接停在了浅潭边,蹲下身子看着水面上那块正在缓慢上升的深黑色轮廓。
老五也滚过来了。它停在混沌旁边,银灰色的外壳表面那层暗纹快流动了一圈,像在扫描什么。
老七从金芽旁边站了起来,黑眼珠望向浅潭的方向,看了几秒之后又蹲了回去。
水面的气泡仍然在持续冒出来,比刚才稀疏了一些。老四没有再继续上浮,它停在了半截露出水面的位置,像是暂时休息一下。那截深黑色的尖端在晨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表面布满细密的纵向纹理,像树皮,又像被风化的岩层。
姜暮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露出水面的玄铁表面。触感冷硬坚实,带着一种被深埋了很久之后的沉稳温度,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在大地深处待了极长时间的石头。她用手掌贴住表面感受了一下,能感觉到一种极缓慢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从玄铁内部传上来,隔着厚厚的外壳传递到她的掌心。
它在呼吸?
宿主,那是老四在吸收水脉中的灵气。它的脉动频率与水流的流同步。
她把手掌收回来。老四的表面在她触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温热痕迹,像是被激活了一小块区域。那道痕迹正在以缓慢的度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深黑色表面逐渐染成了稍微浅一些的暗灰色。
混沌凑近了看那块变色的区域。它的鼻尖几乎贴到了老四的表面,绒毛被水面蒸的湿气沾湿了边缘。它伸出前爪,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变色的表面,然后缩回去看着自己的爪子尖。
老五从老四的另一侧绕了过来。它的银灰色外壳在靠近老四的时候泛起了更亮的光泽,像两块不同的金属在互相感应对方的磁场。
姜暮烟退后了一步,给它们留出空间。她看着三只龙子在浅潭边形成了新的阵型——老四半截露出水面,老五贴在潭沿外侧,混沌蹲在两者之间。
中午的时候她去浅潭边又看了一次。老四又浮上来了一点,现在露出水面的长度接近一臂了。变色区域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尖端,把那截原本深黑色的表面染成了均匀的暗灰色。水下的轮廓也更加清晰了,能看到它主体部分的弧度逐渐加粗。
浅潭的水位下降了一些,像是被老四的上浮挤占了体积。被冲散的水生植物叶片漂浮在潭水表面,有一部分被水流带到了引水沟的入口处,顺着沟道飘向银线草地的方向。
姜暮烟顺着引水沟走了一趟。那些漂浮的植物叶片在水面上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一路延伸到银线草地的边缘。银线草的嫩芽比昨天又高了一截,最高的已经到她小腿了,叶片边缘的银色纹路清晰。
混沌从浅潭那边跟过来了。它蹲在银线草地边缘,目光从那些漂浮的叶片移到新长出的银线草芽上,像是在观察不同种类的绿色。
你觉得哪边更好看?
混沌没有回答。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前爪旁边的一棵银线草上,然后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叶片边缘的银色纹路。银线草在它触碰下没有晃动,只是叶片边缘的银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回应了一个无声的信号。
清晨,姜暮烟是被一阵沉闷的震动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浅潭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在缓慢翻动。她顾不上穿外套,踩着拖鞋就往外跑。
浅潭的水面正在剧烈翻涌。比昨天更多的气泡从潭底往上涌,把整个水面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汤。老四露在水面上的那截深灰色尖端正在以一种稳定的、不可逆转的度向上抬升,每一寸升起都带着砂石摩擦的沉闷声响。